古希腊语中的“存在”:einai、hyparchein与 existence
古希腊语没有一个在构词和全部用法上都与现代法语 exister、英语 exist 完全重合的常用动词,但这不等于古希腊语无法作存在断言。
最基本的词是 einai(εἶναι,“是/存在”)。它兼有系词、谓述、真实性和存在性等用法;这些功能不像现代逻辑教材那样始终被截然分开。hyparchein(ὑπάρχειν)原有“开始、先在、可供使用”等义,后来也可表示“存在、实际具备”。因此,“希腊语没有任何表示存在的词”是过强的说法。
阅读亚里士多德时还须区分三类表述:τὸ τί ἐστι(to ti esti)询问“这是什么”;τὸ τί ἦν εἶναι(to ti ēn einai)是《形而上学》Ζ 卷讨论实体时的“其所是/本质”;τὸ ὂν ᾗ ὄν(to on hēi on)则是 Γ 卷所说的“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只有最后一式直接规定了“就存在者之为存在者而考察”的层面;不应把前两式也统称为“存在之为存在”。
《研讨班 XIV》第七课把这三式置于“思想同存在的关系”中重读。拉康尤其重新激活 τὸ τί ἦν εἶναι 中 ἦν 的未完成过去时色彩,借法语 c’était 把它读成一种“方才还是而如今已逸去”的经验。这是拉康对术语的解释性推进,不是该希腊语表达的唯一或中性译法。
该课 s14-07-0043 的法文明确要求读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但底本在“英语”上所附链接却指向 Adelaide 的《物理学》英文页面。紧接着的论述又定位到《形而上学》Ζ 卷与 Γ 卷,因而这是底本的链接错指,不是说《形而上学》与《物理学》的学说彼此“不符”。两部著作在书目上不同却在问题上相连:《形而上学》Ε 卷本身便把研究可运动、通常不能脱离质料之存在者的物理学,同更普遍的第一哲学询问区分开来。
exhistēmi(ἐξίστημι)和其中动形式 exhistamai(ἐξίσταμαι)的基本语义是“使移位/离开原位”“改变”“退出”,也可表示“失去常态、神志出离”。古典哲学家确实使用过这些形式,但标准词典并不把它们列为普通的“存在”动词。现代欧洲语言的 existence 直接来自拉丁语 ex(s)istere 和 ex(s)istentia;拉丁词最初也有“走出、显现、出现”之义,后来才稳定承担“实际存在”的术语功能。
更准确的概念史判断是:从巴门尼德到亚里士多德,希腊哲学深入讨论“是”“存在者”“实体”和真理,却没有把现代意义上的“存在”从谓述、真实性与本质问题中完全分离出来,作为一项独立主题。查尔斯·卡恩把这概括为:存在在古希腊哲学中没有“作为一个独立概念凸显出来”。这是一项关于问题结构的历史判断,不是关于希腊语表达能力的绝对否定。
来源
- LSJ:ἐξίστημι(古希腊文/英文;词义及古典文献例证)
- LSJ:ὑπάρχω(古希腊文/英文;“开始/存在”等义)
- Charles H. Kahn, Why Existence Does Not Emerge as a Distinct Concept in Greek Philosophy(英文;古希腊“存在”概念史)
- CNRTL:exister(法文;拉丁语词源)
- Treccani:esistenza(意大利文;存在与本质的哲学史)
- Aristotle, Metaphysics Γ.1, 1003a21–1003b(古希腊文;τὸ ὂν ᾗ ὄν 及“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直接文本)
- Aristotle, Metaphysics Ε.1, 1025b–1026a(英文;物理学的对象及理论科学间的区分)
- Aristotle, Metaphysics Ζ.1–4(英文;存在、实体、“这是什么”与“本质”的区分)
- eBooks@Adelaide: Aristotle, Physics(英文;底本错链所指的历史页面)
- 《研讨班 XIV》第七课 s14-07-0043、s14-07-0048–0051、s14-07-0052–0053(法文;著作指向、底本链接以及拉康对三类希腊语表述的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