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为什么是重复自动
拉康在这里把转移拉回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命题:转移归根到底是「重复自动症」。
这句话如果只按日常心理学来读,很容易变成一句平常话:人总是在关系里重复旧模式,重复创伤,重复同一种爱与失望。这样读不算错,但还不够。拉康说的「自动」并不是机械反射,也不是主体有意识地一次次做同一件事。它指向的是另一层东西:主体一旦进入言说,他的经验就被能指结构组织起来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拉康后来越来越频繁地谈数学、代数和拓扑。他不是为了把精神分析改造成计算,也不是给理论加一层神秘装饰。普通语言太容易让人以为已经懂了。我们一说「主体」「欲望」「症状」「无意识」,马上就会回到情绪、动机、人格、创伤这些熟悉词汇。形式化的作用,是把这种熟悉感打断,让我们先看关系、位置、断裂和重复。
第七讲里有一段话,可以放在这里作为入口:
关于这种科学的确立——确立在什么之中?——在意识之中,在一种位置之中,在一种绝对的尊严之中,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一种绝对尊严的位置之中,你们所能给出的最好公式便是:这无非就是我们能够用我们的词汇表达为,将能指本身提升至这一绝对尊严的位置。 苏格拉底所谓的科学,即是这样一种:根据某种操作,根据某种内在一致性,必然地强加于任何对话之上的东西。这种一致性关联于——或者他相信其关联于——对能指唯一的、纯粹且简单的参照。
「将能指本身提升至绝对尊严的位置」,不是说能指比意义更高贵。它说的是,在分析中,能指不能只被当作意义的外壳。它有自己的连接方式,也有自己的限制。某套能指关系一旦成立,它会反过来规定主体能够说什么、怎么说、在哪里停顿、在哪里改口,又在哪里一次次回到同一个位置。
从投硬币开始
先看一个很小的编码游戏。
投硬币,正面记为 +,背面记为 -。把连续两次投掷重新编码:
++ → 1
+- → 2
-+ → 2
-- → 3
表面上看,我们只得到一串 1、2、3。可这些数字背后还有一层东西:原始的 + 和 - 序列。尤其当我们用滑动窗口来读一串投掷结果时,相邻编码之间会共享一个位置。这样一来,1 和 3 就不能随便连接。1 是 ++,3 是 --,同一个重叠位置不可能既是 + 又是 -。
限制不是后来补上的。只要这套编码规则成立,某些连接可能,某些连接不可能,这件事已经写在系统内部。
这个例子有点像反过来的扫雷。扫雷里,我们看到数字,再根据数字推断哪里有雷。这里我们看到 1、2、3,再反推出背后的 + / - 结构。问题不再只是「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而是「这些符号能不能共同属于同一条底层序列」。
这就接近精神分析的听法。分析家听到的不是一个透明的内心,而是主体说出来的词,停顿,口误,否认,绕行,某些反复出现的称呼,某些总被避开的句子。它们不是无意识本身,却能提示无意识怎样运作。
能指不是意义的外壳
投硬币编码的重点不在硬币,而在反推:从已经出现的符号,推断背后的结构条件。
这正好对应拉康所谓「对能指唯一的、纯粹且简单的参照」。能指不是意义的外壳。它在链条里起作用:一个词牵出另一个词,一个称呼替代另一个称呼,一个否认保留了被否认的东西,一个停顿暴露出不能顺利通过的位置。
主体以为自己在说话,但他的言说已经被语言切割过。主体以为自己在表达内心,可这个「内心」本身也已经被他者的话语、命名、期待和欲望组织过。分析要追踪的,就是这种组织方式。
所以,重复自动症不是简单的「我又做了一样的事」。它涉及能指链的回返。某个位置、某个称呼、某种关系方式一次次出现,不是因为主体清醒地选择了它,而是因为它已经在他的言说结构中占了位置。
局部偶然与整体结构
投硬币编码仍然有一个问题:它太像人为造出来的规则。我们当然可以说,只要规则这样定,限制自然会出现。那它和真实的言说、症状、无意识有什么关系?
可以换一个例子。还是投硬币,初始数值设为 1。投到正面,当前数值乘以 3;投到背面,乘以 2。连续投 100 次算一局,记录最后的数字。重复很多局以后,不看最终数字有多大,只看它的首位数字。
按直觉,每一次投掷都是随机的,首位数字似乎也应该差不多平均分布:1 到 9 各占九分之一。实际不是这样。重复次数足够多时,首位数字为 1 的比例会接近 30%。这就是本福特定律给出的结果:
P(d) = log10(1 + 1/d)
P(1) = log10(2) ≈ 0.301
首位数字为 2 的概率约为 17.6%,为 3 的概率约为 12.5%,到 9 时只有约 4.6%。
原因并不神秘。这个过程不是在线性尺度上均匀移动,而是在数量级之间移动。一个数通过乘法增长时,会不断穿过十进制数量级;在这个过程中,它会在某些首位数字区间里停留得更久。局部看,每一次投掷都是偶然的。整体看,偶然一旦进入乘法结构、十进制系统和对数尺度,就显出稳定分布。
偶然没有消失。它被结构接住了。
这点对「重复自动症」很重要。一次口误、一次停顿、一次否认,单独看都像偶然。可当它们在分析中不断回来,就不能再只当作偶然。某些能指反复出现,某些位置总被绕开,某些关系总以相似方式失败,某种欲望在不同对象上重复上演。这里出现的不是机械决定,而是结构中的重复。
为什么无意识能够被分析
拉康说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化。这不是说无意识里有一套清清楚楚的语法,也不是说无意识可以被整理成一份说明书。更准确地说,无意识通过能指关系运作。
分析家不能直接看见无意识。分析家听到的是主体如何说话:他说出什么词,怎样称呼自己和他人,在哪里停顿,在哪里改口,在哪里否认,又在哪里反复回到同一个位置。
这些材料不是无意识本身,却提示无意识结构怎样运行。于是分析的问题不只是「他说的真实意思是什么」,还要问:这个能指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它和前面的哪个词发生关系?它替代了什么?它绕开了什么?它把主体安置在什么位置上?
这就是能指链。
主体并不完全掌握自己的话语,因为他不是站在语言外面使用语言。主体在语言中被代表、被切割,也被定位。重复自动症所重复的,正是这种定位的回返。
回到转移:爱与重复
s8-12-0025 说的是一个接合点。拉康一方面提醒我们,转移就是重复自动症;另一方面,他这一年又一直通过《会饮篇》、通过爱来进入转移。现在的问题,就是把这两条路接起来。
这两条路并不冲突。转移中的爱不是单纯的情感事实。它牵涉主体把某个位置赋予分析家,牵涉被假定在对方身上的东西,也牵涉能指链如何在分析关系中重新组织。
换句话说,爱不是重复自动症的反面。转移中的爱,恰恰可能是重复自动症的一种展开。主体并不是自由地选择自己在分析关系中如何爱、如何期待、如何失望、如何要求。某些位置已经在他的言说结构中预先布置好了,分析关系让这些位置变得可见。
这就是拉康在这里要处理的困难:不能把转移只当作爱,也不能把转移只当作重复。爱本身也在重复的结构中运作。
小结
投硬币看起来是随机的。可是,一旦随机结果进入编码,表层符号背后就出现了可以反推的结构。每一次乘以 2 或 3 也都是偶然的,可当这个过程进入乘法结构和十进制系统,又会显现出本福特分布。
这两个例子说明:偶然并不排除结构。随机过程也可能在系统中显出规律。
拉康借数学谈无意识,抓的正是这一点。主体的言说不是内心经验的透明流露。它已经进入能指系统,并受到这个系统内部关系的组织。精神分析不是越过言说去寻找深处答案,而是从主体已经说出的东西出发,从重复、停顿、替代和断裂出发,辨认能指结构如何运作。
在这个意义上,「转移是重复自动症」不是一句心理学概括。重复不是主体身上的一个习惯,而是能指结构在主体言说和关系中的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