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沁《虚构理论》:奥格登编本与拉康的虚构结构
1932 年出版的 Bentham’s Theory of Fictions 由 C. K. Ogden(查尔斯·凯·奥格登)编订,不是 S16 工作底本写出的 “Osgood”。书目与手稿研究还表明,这并非边沁按该书名写成的一部完整专著:书名由奥格登拟定,正文从边沁不同文稿和已刊文本中辑出。因此可以把它称作边沁虚构理论的重要编本,却不应把奥格登的编排直接当成边沁本人完成的著作结构。
边沁区分“实在实体”与“虚构实体”,目的是分析法律、政治和日常语言怎样谈论义务、权利、关系等不能像具体物体那样被直接指认的对象。“虚构”在这里不等于谎言或幻觉;虚构实体可以在推理和制度中发挥必要作用,但相关命题须经由与实在实体有关的改写得到说明。奥格登编本对术语作了自己的组织,不能无条件代表边沁各时期的一致用法。
理解这一编本在边沁著作中的位置,可以对照以下两部作品:
- 《政府片论》(A Fragment on Government,1776):批评布莱克斯通关于政府与法律的论述,强调必须区分“法律事实上是什么”与“法律应当是什么”,并质疑以社会契约论证服从政府的义务。它显示边沁的改革思想也包含对法学论证和概念的批判。
- 《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1780年印行、1789年首次公开出版):系统说明功利原则,以快乐、痛苦及行为增减相关者幸福的倾向评价行为与政府措施,并讨论刑罚和立法界限。第一章第IV—V节将共同体称作“虚构的团体”,把共同体利益解释为组成它的个人的利益之和;语言分析与功利原则并不是彼此无关的两条线索。
《虚构理论》则集中呈现这类概念分析。奥格登从鲍林版《边沁著作集》中辑入《本体论片论》及《语言论》《逻辑论》《司法证据原理》等文本的选段;因此,1932年是这一编本的出版年,不是边沁写作这些论述的年份。UCL边沁项目指出,他关于语言与逻辑的大部分手稿写于1814—1816年。编本使相关论述易于接近,但不能代替按手稿和写作语境区分的研究。
这里的关键方法是 paraphrasis(释述):不是为一个抽象词再找一个同义词,而是把包含该词的整个命题改述为同义、却更能显示其与实在实体之联系的命题。称权利或义务为“虚构实体”,并非否认制度会产生实际后果;它要求说明有关说法究竟关联哪些人、行动与经验。同时,应区分虚构实体、想象出的故事人物或事物,以及边沁所批判的法律拟制。他并未因为语言必须使用虚构实体,就认同法学中一切明知不实而被当作真实来运作的断言。
在《研讨班 VII》第一课0080—0089段,拉康先感谢雅各布森提示边沁较少受到重视的著作,再从 fictitious 转向语言与实在的关系。0080段没有直接给出书名;同一期第十九课0081段则明确提到《虚构理论》,并把制度的言辞构造作为讨论对象。第一课的论证并不止于把抽象术语还原到快乐和痛苦:拉康在0088—0089段把人的快乐、符号的返回及无意识的结构放到象征界一侧。这里需要区分边沁的实在实体/虚构实体之辨与拉康的实在界/象征界之辨,不能把两组概念直接画等号,也不能把“真理具有虚构结构”归为边沁的原话。
《研讨班 VIII》第十七课先从“对象市场”说明功利主义的适用场域:可在同类之间交换的对象,以可供使用以及对所有人、最大多数人的效用为规则。这里的效用不是“只满足我个人利益”,而是公共交换中的可用性。拉康随即把社会化、顺应世界的对象同幻想中享有特权的对象分开,并说没有“虚构理论”就没有功利主义;这不是否定功利主义在交换对象上的根据,而是拒绝用普遍可交换对象穷尽分析对象。
拉康在《研讨班 XVI》中借此强调,人的制度与奠基性话语具有符号结构,并再次提出“真理具有虚构结构”。这不表示真理就是虚假,也不表示边沁已经提出拉康的真理理论。可确认的关系是理论借用:边沁帮助拉康把 fiction 从“欺骗性表象”中分离出来;从虚构实体到真理、无意识和社会纽带的推进,则属于拉康自己的论证。
《研讨班 XXIV》最后一课以“虚构的效用/使用价值”回收这条线索,并说虚构朝向服务,随即又指出其中存在一道裂隙。这段话不能改写成“只要有用,任何虚构都获得正当性”,也不宜作为边沁原文的逐字引语;它是拉康在追问精神分析如何运作时,对虚构之操作用途作出的晚期提示。
来源
- Bentham’s Theory of Fictions(英文;1932 年编本书目,确认 C. K. Ogden 为编者)
- Berkeley Law Library catalogue: Bentham’s Theory of Fictions(英文;馆藏书目,确认作者、编者与出版年)
- Bentham and the Arts(英文;Philip Schofield〈The Epicurean universe of Jeremy Bentham〉,尤其第30—36页,说明编本的材料来源、释述方法,以及虚构实体与法律拟制、想象事物的区别)
- Bentham Project: Language and Logic(英文;伦敦大学学院边沁项目,实在实体/虚构实体、语言与逻辑手稿的写作时期及版本问题)
- The Collected Works of Jeremy Bentham(英文;UCL边沁项目,核对《政府片论》的1776年出版及其对布莱克斯通的批评)
-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出版说明(英文;UCL边沁项目,区分1780年印行与1789年首次出版)
- Jeremy Bentham,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 Chapter I(英文;原典第I—V节,功利原则、快乐与痛苦,以及共同体作为“虚构的团体”)
- A. Wolf:Bentham’s Theory of Fictions 书评条目(英文;《Philosophy》1933年书评书目,核对C. K. Ogden、1932年版及出版者)
- 《研讨班 VII》第一课 s7-01-0080—s7-01-0089(法文;雅各布森的提示、fictitious、真理的虚构结构及快乐与符号返回的关系)
- 《研讨班 VII》第十九课 s7-19-0081(法文;明确提及《虚构理论》,并讨论制度的言辞与象征构造)
- 《研讨班 VIII》第十七课 s8-17-0058—s8-17-0060(法文;对象市场、对最大多数人的效用、幻想对象与“没有虚构理论就没有功利主义”)
- 《研讨班 XVI》第十二课 s16-12-0022—s16-12-0027(法文;工作底本中的编者讹误、边沁及“真理具有虚构结构”)
- 《研讨班 XXIV》第十二课 s24-12-0027—s24-12-0029(法文;虚构的效用、服务取向及裂隙)
关联
s7-01-0080 s7-01-0082 s7-01-0083 s7-01-0085 s7-01-0088 s7-01-0089 s7-19-0081 s8-17-0058 s8-17-0059 s8-17-0060 s16-12-0023 s16-12-0024 s16-12-0026 s16-12-0027 s20-01-0073 s24-12-0027 s24-12-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