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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总跟在灾厄后面

悲剧和喜剧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们首先要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悲剧和喜剧究竟有什么区别?

古希腊悲剧通常围绕着某种英雄人物展开。他被卷入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秘密之中。

比如俄狄浦斯。他离开科林斯,是因为他听到了一则神谕:他将杀死自己的父亲,娶自己的母亲。他越努力逃避,却越接近自己的命运。

因此,当弗洛伊德在俄狄浦斯悲剧中发现精神分析的核心时,关键并不只是俄狄浦斯杀死了父亲、娶了母亲,而在于一句话:他不知道。

俄狄浦斯在意识层面追寻真相,而在无意识层面,他自己正是制造灾厄的那个人。

主体本身就是命运展开的场所。他既是神谕描述的对象,同时也是实现神谕的行动者。他一边被书写,一边亲自完成这个命运。

所以,悲剧中的命运不是一只从外面把人物拖向结局的手。人物自己的追问、逃避与选择,恰恰成了命运得以实现的道路。

喜剧人物往往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扮演什么。他们被误解,被欲望推动,试图维持某种尊严,却又不断滑向或者暴露自己的欲望,因此显得滑稽。

也就是说,悲剧和喜剧都同“他不知道”有关,也都指向主体与自身欲望之间的错位。

区别在于,悲剧让这种不知道以命运、神谕、债务和毁灭的方式逐步展开;喜剧则把这种错位直接暴露在身体、语言和人物自以为是的尊严之中。

神谕为什么能够支配主体

讲到这里,可以把前面关于神话和实在界的内容接进来。

古希腊悲剧中的神谕,不需要向任何人作出解释。它给出的命令可能非常残酷,甚至毫无道理,但它仍然有效。
一笔找不到明确罪人的债务,可以不断累积,最后落到一个并没有犯下相应罪行的牺牲者身上。

为什么这样的神谕能够支撑一出悲剧?

拉康在谈到希腊诸神时说,如果我们仍然用象征界、想象界和实在界来定位诸神,那么诸神无疑属于实在界;诸神是实在界的一种显现方式。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疑惑:诸神既然已经进入神话、进入语言,为什么不属于象征界?

关键是,要把诸神本身与关于诸神的神话区分开来。

诸神首先不是一套已经成形的象征意义,也不只是故事里的角色。它们首先是某种在实在中被遭遇、无法被主体完全掌握,却又对主体产生压力的东西:命运、征兆、声音、召唤,以及某种无法回避的必然性。

神话,才是言语处理这份实在的方式。主体或者共同体先用一个能指为这种遭遇命名,再围绕它编织出一整套人物、债务、价值和命运。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诸神属于实在界,而神话则是话语进入实在的一种特定模式。

俄狄浦斯所听到的神谕,正是这样从实在撞向主体。它不是从一条完整的理由链中推导出来的,也不会自动把意义一起交给他。主体只能在遭遇之后,用言语、行动和神话去组织它。

古希腊的诗人也不只是坐在那里讲一个故事。为了召唤这些无法直接看见的存在,他们会想象诸神与英雄说话的声音,借自己的嘴把这些声音说出来;他们戴上面具,用身体、姿态、歌舞和节奏,让一个共同体重新听见那些来自遥远过去的命令。

神话因此并非单纯虚构。它传递共同体关于自身的记忆,也把人们无法直接掌握的实在,放进一个可以讲述、可以重复的话语形式里。

《会饮篇》为什么需要神话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会饮篇》中,柏拉图要安排一位悲剧诗人和一位喜剧诗人:悲剧诗人阿伽通,以及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

不过,在进入他们的演说之前,我们还可以先问一句:柏拉图明明如此强调逻各斯,为什么仍然需要神话?

对于柏拉图而言,神话总是谈论某种超越性的事物。比如《理想国》中列举的五类对象:诸神、精灵、英雄、哈得斯的住民,以及过去的人。

神话虽然既非真,也非假,却为一个群体中的每一位成员所熟知。正是通过神话这个中介,一个群体才得以定义自身。神话叙述那些带有奇幻色彩的过往,为人们提供行为规范,并由此引出一整套价值系统。

但柏拉图同样非常清楚神话的缺陷。

神话所讲的事情发生在遥远的时间或者空间里,无法验证;它在传播的每一个阶段都会变化;它讲述的诸神、英雄和过去的人都过于具体,缺乏普遍性;而且它只负责叙述,并不按照严格的规则展开推理。

所以,神话更倾向于调动人的感情,逻各斯则要求确定性、普遍性和证明。

可问题在于,哲学只诉诸理性,它真正能够抵达的始终只是社会中的一小部分人。而当严格论证碰到自己无法完全覆盖的对象时,哲学也不得不重新回到神话。

柏拉图并没有因此简单恢复传统神话。他一方面批判神话,另一方面又构建新的神话,把神话重新放进哲学的秩序之中。

《会饮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同的人讲出彼此冲突的爱神:爱是最古老的神,爱是最年轻的神,人原本是一个完整的圆球,后来被劈成两半,爱又被说成介于人与神之间的精灵。

柏拉图没有站在这些神话之外,逐个把它们取消。他把不同神话安排进同一场对话,让它们彼此冲突、彼此修正,也让神话本身进入逻各斯的运动。

喜剧诗人与悲剧诗人交换位置

我们上一次讲到过阿里斯托芬关于爱的神话。

阿里斯托芬先虚构出一种原初的圆满:人原本是完整的球形生物,后来被宙斯劈成两半。从此以后,每一半都在寻找自己失落的另一半,希望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存在。

这套神话给爱情提供了一个我们非常熟悉的解释:我之所以欠缺,是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原本属于我的人;只要找到他,我就能够恢复完整。

可它的喜剧性也正在这里。两个半身即使找到了彼此,也无法真的重新长成一个身体。它们只能死死抱在一起,甚至因为不肯分离而停止生活。

所以,阿里斯托芬这位喜剧诗人说出了爱情最严肃的激情,同时也让“二人成一”这个理想在身体上显出它的滑稽。

而这一次,轮到了阿伽通。

阿伽通在演说中赞美爱。他说,爱给人类带来和平,给海面带来宁静;爱让人与人之间不再冲突,让一切变得和谐、美好。

阿伽通试图把爱变成一种纯粹美好的力量。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这样一篇演说会出自一位悲剧诗人之口?

因为对于悲剧来说,爱从来不是最开始的东西。

爱的位置,同阿伽通此时在《会饮篇》里的位置非常接近:他们都被放在了后面。

最先发言的斐德罗说,爱是最古老的神;到了后面发言的阿伽通那里,爱却成了最年轻、最娇嫩、最美好的神。

爱神从最古老变成最年轻,这种位置的变化本身,就已经承担了一部分论证。

阿忒在前,爱跟在后面

那么,在一个悲剧结构中,爱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拉康给出的说法是:爱跟随在灾厄,也就是阿忒的后面。

阿忒指的是迷误、神灵造成的盲目,以及由此招来的灾厄与毁灭。《伊利亚特》把她写成一位脚步娇嫩、从不落地,只在人们头顶上行走的女神。

阿伽通原本借用了这个形象来赞美爱神。拉康却把这个比喻翻转过来:真正走在前面的是阿忒。爱远不是领路者,它只在灾厄之后拖着脚步。

真正的悲剧中,爱总跟在灾厄后面。爱并不是悲剧的起点,而是在灾厄已经把空间打开之后,才随之进入的东西。

这不是说人物一定要先遭灾,然后才开始恋爱。它说的是一个结构上的先后:主体先被无知、神谕和毁灭性的命令放进某个位置,爱随后才进入这个已经形成的空间。

所以,古代悲剧中的人物并不是因为相爱才遭遇悲剧。神谕早已发出,家族债务早已积累,裂口在故事开始以前就已经存在。爱随后依附于这道裂口,试图解释它、填补它,甚至让灾难本身变成值得欲望的东西。

苏格拉底既是悲剧人物,也是喜剧人物

这个时候,拉康把问题转向了苏格拉底。他特别提醒我们:如果要理解《会饮篇》,就必须同时阅读《斐多篇》。

《斐多篇》展示了苏格拉底面对死亡的方式。

苏格拉底在临死以前坚持认为灵魂不朽,死亡并不是终结。他确信自己死后会加入不朽者的行列,仍然能够在那里同那些智慧者继续对话。

拉康说,苏格拉底的话语中出现了某种异乎寻常的“妄想气息”。因为苏格拉底并不只是在表达一种信仰,他是真的确信自己会进入不朽者的世界,确信自己可以在那里继续哲学交流。

可死亡恰恰是无人能够带回的经验。我们没有办法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很难避免疑虑和恐惧。

苏格拉底却消除了这种疑虑。他对自己完全无知的东西,表现出一种绝对的确信。因此,拉康甚至说,这种方式接近一种“精神病核心”。

这里还要接上“两次死亡之间”。

第一次死亡,是生命实际终止的界限;第二次死亡,则关系到主体在能指、姓名和共同体中的位置。一方面,肉体受到死亡威胁;另一方面,主体又可能让自己的名字、誓言或者话语越过肉体死亡,继续留在象征秩序之中。

悲剧空间,恰恰被打开在这两道并不重合的死亡边界之间。

苏格拉底面对死亡,接受自己的命运,又试图使自己的死亡成为一种象征。他仿佛要以自己的第二次死亡证明:肉体可以离场,对话却能够无限延续。

所以,苏格拉底既是一个悲剧人物,也是一个喜剧人物。

他符合某种悲剧结构:他面对死亡,接受命运,并且让自己的死亡成为流传后世的象征。

但我们又能在这里看到一种喜剧成分。

因为恰恰是这个口口声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这个不断质疑别人知识、对诸多论断保持怀疑的人,却对死后的世界表现出一种近乎绝对的知道。

这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反转: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他在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上取消了“不知道”。

这也回应了《会饮篇》结尾,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出的那句话:真正精通悲剧艺术的人,也必须精通喜剧艺术。

因为悲剧和喜剧虽然采取不同的形式,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主体与自身欲望之间的错位。

如果爱让一切停止

我们再回到阿伽通的论断。

阿伽通赞美爱,说爱带来和平,带来安宁,带来所有冲突的终结,好像在一番难以言说的悲剧灾厄之后,终于说出一番赞美与安抚的话语。

但如果爱真的让一切停止,那么它带来的其实也是一种死亡。

没有冲突,没有运动,没有欲望,也就没有主体。

不论是拉康,还是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所指出的,爱都不是一个已经圆满的东西。爱恰恰出现在缺失、灾厄和无法解决的矛盾之中。

苏格拉底追问阿伽通:爱是不是对某物的爱?如果爱指向某物,那么主体是已经拥有它,还是恰恰欠缺它?

阿伽通刚刚赋予爱神的美、善与圆满,就在“爱所欠缺的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面前动摇了。

所以,阿伽通所说的话,同他自己的位置之间出现了一种反叛。他越是把爱说得纯粹、和平、和谐,越让这篇出自悲剧诗人的演说不可抗拒地显出喜剧性。

《伊菲革涅亚》:谁才是真正在爱的人

拉康接着用拉辛的《伊菲革涅亚》来说明这一点。

从表面上看,《伊菲革涅亚》是一部关于爱情和牺牲的悲剧。阿伽门农必须献祭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阿喀琉斯爱伊菲革涅亚,并试图拯救她。

但如果只到这一层,整个悲剧放在我们今天的眼中其实很难成立,甚至会显得有一点滑稽。

剧情很容易变成阿伽门农和阿喀琉斯两个男人彼此斗狠。

阿伽门农其实已经想要放女儿离开,却又担心自己这时退让,会不会让别人觉得他害怕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似乎也想借由伊菲革涅亚,宣称自己是她的丈夫、她的拥有者,并同她的父亲展开争斗。

因此,拉辛在这里引入了另外一个角色:厄里菲勒。

厄里菲勒爱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爱伊菲革涅亚。厄里菲勒处在一个无法获得的位置。

她不仅嫉妒伊菲革涅亚拥有阿喀琉斯,同样也嫉妒伊菲革涅亚所遭受的灾难。

伊菲革涅亚越接近死亡,她在阿喀琉斯眼中就显得越珍贵。灾难反而赋予了她被爱的价值。

厄里菲勒嫉妒的,甚至不是伊菲革涅亚可以获得幸福,而是伊菲革涅亚的灾难竟然能让阿喀琉斯流泪、恐惧、脸色发白。

她渴望成为那个能够让英雄受苦的人。她甚至愿意承受同样的不幸,只为换取阿喀琉斯同样的眼泪。

剧情最终让厄里菲勒成为伊菲革涅亚的加倍者,也让她在结构上代替伊菲革涅亚走向祭坛。

拉康说,在拉辛这部剧里,唯一真正处在爱中的人,就是厄里菲勒。

爱并不站在灾厄之前,阻止灾厄发生。爱进入的是灾厄留下的空间。它试图给灾厄赋予意义,甚至使这些灾难本身成为值得欲望的东西。

厄里菲勒作为爱者,怀着一种可怕、骇人、糟糕而悲剧性的爱,重新赋予悲剧空间以深度。

相反,每当爱作为纯粹而简单的爱,同阿喀琉斯相伴,而不是以黑暗、嫉妒的形式出现时,它便不可抗拒地显得滑稽。

爱为什么会填补古代宿命留下的空洞

现在,我们可以再回到古代悲剧与拉辛之间的差别。

在古代悲剧的结构中,诸神可以发出残酷而无法理解的命令。悲剧不需要为这些命令寻找道德理由,因为人物和共同体仍然生活在神谕能够被听见的世界里。

但到了拉辛所处的时代,基督教的一神论语境倾向于把上帝理解为至善、具有旨意,而且不会任意发布荒谬命令的上帝。

这样一来,一个无缘无故要求父亲杀死女儿的神,就很难再独自承担如此厚重的悲剧分量。

神谕仍然留在舞台上,古代诸神具有实在效力的世界却已经退出。原先由晦暗神谕支撑的宿命结构,因此留下了一个空洞。

拉辛的处理,是让厄里菲勒成为伊菲革涅亚的加倍者,让她成为真正处于爱中的人。正是厄里菲勒的爱,增加了前面悲剧的重量。

换句话说,也正是爱填补了古代宿命退去以后,悲剧所产生的空洞。

但这里的“填补”并不等于治愈。爱并没有把裂口抹平,也没有让悲剧重新变得圆满。它只是给这道裂口安排了新的言语、新的嫉妒和新的欲望形式。

这也让我们再次看到:诸神属于实在界,神话尝试用言语组织这份实在;悲剧显示实在的命令怎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支配主体;而爱,总是在这个已经被神谕、欠缺和灾厄打开的空间中,随后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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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译文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