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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的投资、占有与增值

「s8-04-0039—s8-04-0047」译文

一个年长者自认手里有知识、有德性,接下来便是观察年轻人、判断他值不值得自己花心血。
这里有一丝奇怪,或者说令人不快。 这种“爱”在现代社会是一种非常“老登”的状态。一个老头自诩“德性”的化身,然后对你一番评头论足,“想要爱你,在你这里寻找到他要给予你的东西”。

并且爱(如果说这是“爱”的话)在这里很像投资。教育是投资的名义,占有是投资的结果,至于这个被教育的人将来能成为什么,则关系到这笔投资能不能升值。

拉康这里看到一种“富人的心理学”。

谁来判断一段关系是否“有益”?照理说,被追求的青年可以选择爱者。可鲍萨尼亚斯自己也承认,青年恰好是知道得更少、最不会判断这段关系的一方。裁判权绕了一圈,又回到年长的爱者手里。

被爱者——即便他愿意如此,他也不过比一个孩子稍大一点,已经能够具有某种辨别力——终究仍是两人之中知道得最少的那一个,是最没有能力去评判这种我们可以称之为两人间“有益关系”的德性的那一个。 与此同时,这种德性,这种作为选择者的功能,也同样被安置在爱者那里,也就是说,被安置在他的选择所指向的方式之中,依据的是他将在被爱者那里寻找什么;而他将在被爱者那里寻找的,是某种要给予被爱者的东西。

——s8-04-0040

最后那句话很怪:“在被爱者那里寻找某种要给予被爱者的东西。”把它照直说出来,大概就是:一个老头先把自己当成德性的化身,对你评头论足。他想要爱你,于是在你这里寻找一件他要给予你的东西。

爱者像是先在青年身上找出一个缺口,然后宣布,自己正好可以填补它。他既是给予者,也是给青年下定义的人。他说你缺什么,也说你应该成为什么。 也就是我所说的“老登”状态,它和实际年龄没有太大关系;一个人只要站到“我看好你,但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对你好”的位置上,那个味就出来了。

当然后面我们可以看到这被描述为一种“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
—— 并且结合整部会饮篇,它亦在指向苏格拉底和阿尔西比亚德。

“我很看好你”

鲍萨尼亚斯把两人的关系说成一场交换:年长者贡献智慧和德性,青年则从中取得教育与知识。话说得很漂亮,拉康偏偏盯住其中的 κτάομαι 和 κτῆσις:获得、收益、占有。

这涉及一种交换,这种交换将使得“前者”——他因此能够做出一份以智力及整个功德领域为对象的贡献——与“后者”——他需要在教育及一般的知识方面有所斩获——在这里相遇。

——s8-04-0041

正是在占有 κτάομαι [ktaomai] 的层面上,在一种获取:κτῆσις [ktèsis] 的层面上,在一种收益、一种获得、一种对某物的占有的层面上,这对伴侣的各项条件之间将发生相遇。

——s8-04-0043

爱者将自己的“精神投资”心血投资,是为了“教育”,而教育是为了“占有”,占有是为了增值。

所以诸如此类“有为青年”、“我看好你”、“愿意提携你”这些话,确实有一种鲍萨尼亚斯式结构:
它不是单纯的善意,而是包含选择、估价、投资、排他、塑造、期待回报。

因此我们一方面应该能看到这种爱在当今社会依然存在,另外一方面我们也要明白“提携”这件事多大层面上携带了“爱欲”的色彩。

问题确确实实在于安放自己的精神投资基金。鲍萨尼亚斯要求对爱的展开、对被爱者的追求施加严格规则;这些规则之所以有理由,是为了避免把 πολλὴ σπουδὴ [pollè spoudè] [181e],也就是过多心血——正是我刚才所说的投资——浪费在不值得的小年轻身上。

——s8-04-0044

这就是“提携”里的爱欲色彩,更多的可能会体现为对一个人未来的投注:我发现你,我塑造你,我知道你能成为什么。等到“为你好”和“你应该听我的”呼之欲出的时候,可能大家就听懂了。

父母对子女的“投资”在很多地方也都映衬了这种逻辑。

老丈人爱女婿

接下来,拉康谈到自由女性。她们受到法律和家族秩序的保护,因为婚姻会让两个主人家族结合。她们身上连着姓氏、家业和嫁妆,谁能接近她们,当然不能只看两个人自己乐不乐意。

通往被爱者的道路,应当受到同我们保护自由女性时相同的禁令、法律和限制。因为自由女性使两个主人家族结合起来,她们自身代表着姓氏、身价、家业、嫁妆——用今天的话说,随你怎么称呼。她们因此受这套秩序保护。同样的保护,也应当禁止不配的人接近欲望的对象。

——s8-04-0045

于是我们在这里推进到“相亲/婚姻”层面上。
即便“相亲市场”这四个字已经非常清晰的展现出其中“资本主义增值的一角”。但我们千万不要立刻将其划入“这里没有爱”的位置。

我们实现这样一种情景, 当然性别反过来也并没有什么矛盾的地位。 那么姑且可以这么说“相亲市场”里存在的爱欲在这种逻辑中可以体现为:

——老丈人挑女婿的爱。

如果直白的说的话像是这么一种怪话:

“我太爱这个青年了,太爱他了。但由于我不能跟他结婚,因此我只能将我的女儿嫁给他,让他继承我的一切。”

并且这一切可以被另外一种更符合“伦理”的逻辑掩饰过去。
父亲疼爱女儿,所以替她“把关”,为她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生伴侣。

年长的爱者如何挑选一个值得投入的少年,
转到婚姻以后,做选择的还是年长的爱者,被估价的也还是年轻的被爱者。

评判他的品性、能力、前途以及家庭背景等,判断他值不值得进入这个家族,再决定是否把女儿、姓氏、家业以及整个家庭的未来交到他手上。那个“被爱的少年”换了一个称呼,变成了女婿。

女儿当然不是无关紧要的借口,但她在这个结构里确实成了两个男人建立关系的中介。一个男人通过女儿挑选另一个男人,把他纳入自己的家族,再把资源和未来投到他身上。
古希腊爱者与被爱者之间的同性关系没有被异性婚姻彻底取代。它在婚姻伦理内部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过去由教育来使这份爱显得高贵,现在则由下一代的婚姻和家庭责任来替它取得伦理上的许可。

这里的关键在于对被爱者的占有,因为这是一支“优良资产”——原文用的词是:χρηστοῦ [chrèstoï]——并且为了让这资产升值,一生的时间都不够用。

——s8-04-0047


有益的关系的裁判权在“爱者”身上。 爱者要在被爱者那里寻找某种要给予被爱者的东西。 这里有一丝奇怪,或者说令人不快。 这种“爱”在现代社会是一种非常“老登”的状态。 一个老头自诩“德性”的化身,然后对你一番评头论足,“想要爱你,在你这里寻找到他要给予你的东西”。

爱者将自己的“精神投资”心血投资,是为了“教育”,教育是为了“占有”,占有是为了增值。 由此需要选择一个“自己看好的青年”。 所谓的“有为青年”,“有志青年”,“提携年轻人”。 因此我们一方面应该能看到这种爱在当今社会依然存在,另外一方面我们也要明白“提携年轻人”这件事多大层面上携带了“爱欲”的色彩。

并且在这里我们推进到一种 “相亲/婚姻”层面上的事情。 “相亲市场”这四个字已经非常清晰的展现出其中“资本主义增值的一角”。 但我们千万不要立刻划入“这里没有爱”的地方。 这里的爱欲存在,是老丈人挑女婿的爱。

“我太看好这个青年了,我太爱他了,但由于我不能跟他结婚,因此我只能将我的女儿嫁给他让他继承我的一切。”

对应译文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