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重读庄周梦蝶:观看者、图画与目光
拉康在《研讨班 XI》第六课与《研讨班 XIV》第九课重读庄周梦蝶,重点不只是梦与醒孰真孰假,而是:做梦、观看和说“我”的主体,是否能够把自身安置成整个景象之外的主宰。第十四期以主体自身也是图画与斑点的论述,将梦蝶同作为对象(a)的目光联系起来。
《庄子·齐物论》的原文写庄周梦为蝴蝶时“不知周也”,醒后才追问究竟是谁梦为谁,并以双方仍有区别及“物化”收束。原文没有庄周在梦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的话。拉康在第十四期先声明允许自己假定梦的转述不准确,再添加这句话。因此,这是一项有意的理论改写,不能当作《庄子》的逐字引文或原作者已提出目光理论的证据。
《研讨班 XI》已经区分:梦者可以说“这只是一场梦”,却不能因此像笛卡尔的我思那样,将自己把握成这场梦的透明意识。随后,蝴蝶的花纹、形状与色彩被读作交付观看之物;成为蝴蝶,使主体触及自身同一性的某条根。这并不是生物学上把人等同于昆虫,而是将“我”同可见的形象及目光功能重新关联。
《研讨班 XIV》的“他恰恰由此错过了现实”,须连读后面的“目光之现实”(la réalité du regard)。依这一局部论证,“只是梦”可能成为防御性的结论:它使“我”退回一个仿佛不受梦境触及的观看位置,却不再追问梦如何把自己也置入景象。这不是否认日常醒梦之分,更不是将法文 réalité 不加区别地替换成 le réel;本段具体追问的是目光与主体位置,而非宣布梦比醒着的生活一概更真实。
“对象受到观看”不能仅解释成“我看到了某个东西”。紧随其后的转折是,观看者自己也已经是可见世界中的图画(tableau)、背景上的斑点(tache)。左右、内外构成的视觉几何,能组织景物,却不能把主体构成的全部条件交还给一个自足的“我”。蝴蝶形象在这里标出主体自身被纳入可见场域的位置;这并不要求现场存在另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也不能把蝴蝶这一完整形象直接等同于作为对象(a)的目光。
视觉世界的“背叛性”由此可理解为:一个统一、有序的景象使观看者误以为,自己是世界或广延的唯一支撑。拉康所强调的却是,“我”已在图中,而所追问的目光起源又逃避“我”的把握。“没有什么能使我们更好地克服……”是强调这种转向的否定比较句,不是说视觉的欺骗绝对无法克服。将主体纳入图画不是恢复一个无所不见的更高观察者,而是动摇主体能够凭观看完全掌握自身与世界的前提。
来源
- 《庄子·齐物论》梦蝶段,David K. Jordan 中英对照(中文/英文;页面所录中文原典用于核对“不知周也”、醒后疑问及“物化”,不以其现代导言代替原文)
- 本地法语原文 s11-06-0069—0077(法文;梦中的展示、“这只是一场梦”与笛卡尔我思的区别,以及蝴蝶的目光现实和身份问题)
- 本地法语原文 s14-09-0132—0140(法文;欲望对所谓现实的框定、梦中梦的防御及拉康明确声明的寓言改写)
- 本地法语原文 s14-09-0141—0146(法文;对象被看见、视觉几何、主体作为图画与斑点、目光之现实及对象(a);正文的防御与主体中心图景读法依这条局部论证展开)
关联
s11-06-0070 s11-06-0073 s11-06-0076 s14-09-0140 s14-09-0141 s14-09-0143 s14-09-0145 s14-09-0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