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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善与欲望:从 Eros、Agalma 到 Agape

主要文本锚点:

核心问题

本课应当从爱、善与欲望的关系进入,而不应先把它缩成苏格拉底、阿尔西比亚德与阿伽通之间的一场感情纠葛:

对象是因为先已具有善、美与价值而被爱,还是爱使对象获得价值?欲望又为什么会固着于一个既不能证明为“我的善”、也不能化约为普遍之美的特殊对象?

于是,整课围绕三个彼此咬合的问题展开:

  1. 爱与善:对象是否因为是善的、可爱的,才引发爱?
  2. 欲望与善:主体所欲望的东西,是否必然就是“他的善”?
  3. 爱与欲望:爱能否把欲望提升到善,还是欲望始终被一个不可普遍化的对象原因牵引?

这里需要先防止一种误读:ἔρως → ἄγαλμα → ἀγάπη 不是三个希腊词依次演化的词源史。ἔρωςἀγάπη 是两种不同的爱之方向;ἄγαλμα 则不是第三种爱,而是拉康放在二者之间、用来揭开“欲望对象不等于善”的那个对象铰链。

主线总图:转变发生在哪里,通过什么中介

一、ἔρως(Eros):主体从匮乏出发,趋向被设为善与美的对象
        │
        └─ 中介:δαίμων(daimon / daemon)
           连接人/神、匮乏/拥有、欲望者/善与美
        ↓
二、ἄγαλμα(agalma):一个被假定藏在被爱者内部的独一对象
        │
        ├─ 它点燃并固定欲望
        ├─ 它使“我欲望的”与“对我有益的善”发生分裂
        └─ 中介:被爱者作为承载者,以及把对象归属于他的转移性假定
        ↓
三、苏格拉底式替代:把爱欲重新导向美、善、知识与更高认同
        │
        └─ 中介:对话、颂辞、解释与美的阶梯
        ↓
四、古代诸神的欲望:不承受犹疑、互爱与被拒的风险
        │
        └─ 中介:“绊脚石/丑闻之石”与 ἄγαλμα(agalma)
           隐藏的神性本质借越界行动获得可见形象
        ↓
五、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与中世纪的神学接续:不被推动者作为最高 ἐρώμενον(eromenon,被爱者)使第一天体永恒运动
        │
        └─ 中介:可欲、可思、善与目的因;拉康又以“美”来概括
           它解释永恒运动何以持续,自身却不因被欲望而受动
        ↓
六、ἀγάπη(agape)的翻转:不再是对象因善而被爱,而是爱先临到对象
        │
        └─ 这里恰恰撤去了“对象须先有善与功绩”这一中介
           上帝爱作为罪人的人,爱先于对象的可爱性
        ↓
七、拉康的返回:从无意识到依赖于它而构成的主体,
    再回溯到作为欲望核心对象的 ἄγαλμα(agalma)

因此,真正的“转变”有两次:

  • 第一次发生在 ἔρως 内部:善与美原本被当作爱欲的目的,阿伽尔玛却暴露出欲望固着于一个特殊对象原因,欲望对象未必等于主体之善;苏格拉底随即试图通过解释与替代,把它重新导回善与美的道路。
  • 第二次发生在 亚里士多德的“不被推动者/最高被爱者”、它的中世纪神学接续与 ἀγάπη 之间:原先是最高善作为可欲、可思的目的使爱者运动,自身却不因被欲望而受动;在拉康概括的路德式翻转中,神则作为爱者主动爱尚非善者。因果箭头从“善/美 → 爱”翻转为“爱 → 对象的价值”。

苏格拉底—阿尔西比亚德—阿伽通的三角不是另一条主线,而是这套逻辑的具体戏剧:阿尔西比亚德以为苏格拉底内部藏有 ἄγαλμα,苏格拉底却试图借阿伽通、颂辞、美与善把他的欲望带上另一条道路。拉康的修正正在于:人物虽然被替换,欲望所追逐的对象功能并没有被替换。


一、先把几个相近的词彻底分开

原笔记里的 agama 应写作 ἄγαλμα(ágalma),中间有一个 l。以下几个词彼此有声音上的回响,但不能混为同一个词源家族:

英文常用形式基本含义本课中的位置
ἄγαλμαagalma神像、奉献物、装饰物、珍贵之物被假定藏在对象内部、引发欲望的奇异珍宝;拉康由此推进到对象 \(a\)
ἈγάθωνAgathon阿伽通,人名爱之三角中的第三个人;也因名字而与“善”发生回声
ἀγαθόνagathon / the good善、好的东西苏格拉底式伦理试图把主体引向的“他的善/善本身”
ἀγάπηagape爱、珍爱、眷顾;基督教语境中的神爱本课后段用来说明:爱可以不以对象预先具有的善为条件
δαίμωνdaimon / daemon神灵、神性力量、中介者阿尔西比亚德作为苏格拉底之“精灵”,传递苏格拉底伦理所压下的欲望真相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编造一条词源链,而是看清三种不同的问题:

  • ἄγαλμα: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对象使我欲望?
  • ἀγαθόν:这个欲望是否通向我的善?
  • ἀγάπη:对象是否必须先是善的、可爱的,才会被爱?

可以把它们压缩成三条方向不同的命题:

ἀγαθόν:对象因善而值得爱。
ἀγάπη(在本课的路德式神学对照中):对象不必先有善才被爱,爱反过来给予对象价值。
ἄγαλμα:主体被某个既无法证明为善、也无法普遍化的奇异之物所攫住。

二、ἄγαλμα 不是苏格拉底的“真实内在品质”

阿尔西比亚德把苏格拉底比作西勒诺斯像:外表粗陋、滑稽,打开以后却藏着诸神的阿伽尔玛。拉康抓住的不是“苏格拉底其实内在很高尚”这层道德寓意,而是一个欲望结构:

主体认定,对象内部藏着一件无比珍贵、却无法被清楚界定的东西。

因此,ἄγαλμα 不是可以列成清单的美德,也不是苏格拉底确实拥有的一件精神财产。它首先是被阿尔西比亚德假定在苏格拉底身上的对象

这一区分非常关键:

苏格拉底这个人
≠
苏格拉底身上被假定藏有的 ἄγαλμα

阿尔西比亚德欲望苏格拉底,是因为苏格拉底被当作这个对象的容器或承载者。后来人物可以从苏格拉底转向阿伽通,但引发欲望的对象功能并未因此改变。

所以本课不是在问“苏格拉底究竟有什么优点”,而是在问:

一个人怎样因为被假定藏有某物,而成为他者欲望的对象?


三、为什么颂辞在这里取代了爱本身

阿尔西比亚德入场后,宴会规则发生变化:众人不再赞颂“爱”,而要赞颂自己右边的人。拉康强调,颂辞所取代的不只是“对爱的颂辞”,而是爱本身

这意味着,ἔπαινος(颂辞)并非只是在描述一个人值得称赞的品质。它还是一种关系行为:

  • 选择谁作为被赞颂者;
  • 公开自己与他的特殊关系;
  • 规定谁可以爱谁;
  • 把原本私密的欲望带到共同体和大他者面前。

因此,阿尔西比亚德的言说必须分成两层:

层次内容
陈述内容苏格拉底像西勒诺斯;他内部藏着阿伽尔玛;他用话语使人着魔;他节制、勇敢而不受触动
言说行动宣布自己同苏格拉底的特殊关系;警告阿伽通;阻断苏格拉底与阿伽通的接近;规定爱者与被爱者的位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拉康坚持这里应当读作 discours,而不是宽泛的 langage:重要的不是“语言系统”,而是一个主体在具体场合中借言说实际做了什么。

ἔπαινοςἐγκώμιον 的体裁区别并不是这里的主轴,但它有助于理解“赞颂”怎样从对象的品格、本性和行动组织出一套公开言说。详见 Epainos 与 Enkomion

阿尔西比亚德谈的是苏格拉底,却借这番谈论作用于阿伽通。


四、阿尔西比亚德安排的是一条单向的爱之链

苏格拉底把阿尔西比亚德隐藏在言说中的安排读成:

苏格拉底 ──爱──> 阿尔西比亚德 ──爱──> 阿伽通

对应的角色位置是:

苏格拉底:ἐραστής,爱者
阿尔西比亚德:苏格拉底的 ἐρώμενος,被爱者

阿尔西比亚德:ἐραστής,爱者
阿伽通:阿尔西比亚德的 ἐρώμενος,被爱者

阿尔西比亚德希望同时占据两个位置:

  1. 在苏格拉底面前,他是唯一的被爱者;
  2. 在阿伽通面前,他是唯一的爱者。

所以他要切断的是:

苏格拉底 ──×──> 阿伽通
其他人   ──×──> 阿伽通

这不是对称的伴侣关系,而是一条以阿尔西比亚德为枢纽的爱之流通:

苏格拉底的爱必须流向我;我的爱则流向阿伽通。

柏拉图随后又把这套结构直接摆进宴会空间:阿尔西比亚德正好躺在苏格拉底与阿伽通之间。于是他的“居中”同时存在于三层:

空间:苏格拉底 — 阿尔西比亚德 — 阿伽通
欲望:苏格拉底 → 阿尔西比亚德 → 阿伽通
话语:以苏格拉底为主题,围绕阿伽通组织言说

他的身体插在两人之间,他的言说也插在两人的关系之间。


五、为什么整个意图既被隐藏,又“完全透明”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因为它们处在不同层面。

1. 在主题层面,意图被隐藏

阿尔西比亚德没有直接说:

“苏格拉底只能爱我;阿伽通只能被我爱;你们两个人不能彼此接近。”

他表面上说的是苏格拉底的外貌、言语、节制、战争经历和内在珍宝。阿伽通直到演讲末尾才出现,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2. 在结构层面,意图完全显露

整番言说的安排已经暴露出它的方向:

  1. 公开自己与苏格拉底的亲密关系;
  2. 把苏格拉底描写成危险的诱惑者;
  3. 用自己被拒绝的经历警告阿伽通;
  4. 要求阿伽通提防苏格拉底;
  5. 同时显露自己对阿伽通的欲望。

所以苏格拉底所说的“透明”,首先是这出萨堤罗斯—西勒诺斯戏的结构透明,并不意味着阿尔西比亚德已经清楚知道并承认自己的全部动机。

这里还发生了一次很精确的反转:

阿尔西比亚德:
我要打开苏格拉底这个西勒诺斯像,揭示他内部的珍宝。

苏格拉底:
你的萨堤罗斯—西勒诺斯式言说已经打开了你自己,
暴露了你对苏格拉底与阿伽通的欲望安排。

阿尔西比亚德把苏格拉底当作需要破解的谜;苏格拉底则把阿尔西比亚德的颂辞当作一个可供解释的症状性结构。

阿尔西比亚德用醉酒为自己提供“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庇护;苏格拉底却回答:“你看起来清醒得很。”意思不是简单指他的酒量,而是说:

你的意识可以用醉酒推脱,你的言说结构却把欲望方向组织得十分清楚。


六、阿尔西比亚德真正要的不是信息,而是欲望的标志

阿尔西比亚德早已知道苏格拉底曾经欲望自己。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设计一连串诱惑策略?

因为他要的并不是“苏格拉底是否对我有兴趣”这条信息。他试图迫使苏格拉底给出一个有效的标志,以便:

  • 证明苏格拉底确实被自己捕获;
  • 使两人的爱欲关系成为现实;
  • 接近那个被假定藏在苏格拉底内部的 ἄγαλμα;
  • 用自己的身体之美交换苏格拉底的智慧或内在珍宝。

苏格拉底把这笔交易描述成“以铜换金”,同时警告阿尔西比亚德:

你以为在我这里看见某物,但这个“我”也许什么都不是。

苏格拉底以空、空洞、οὐδὲν 来规定自己;阿尔西比亚德却坚持那里一定藏着某物。两人的分歧因此不是“一个人想上床,另一个人比较节制”,而是:

阿尔西比亚德:你内部有某物,我就是要它。
苏格拉底:你所假定的那个东西并不是我拥有的财产。

所以阿尔西比亚德的欲望不能被“这是否对他有益”解释完。他的立场是:

无论它是我的善还是我的恶,我都想要它。

这正是欲望对象与主体之善分裂的地方。


七、苏格拉底为什么“因为知道,所以不爱”

拉康把爱的发生写成一种位置替换:原本处于被爱者位置的主体,奇迹般地成为爱者。这就是爱的隐喻

ἐρώμενος(被爱者)
        ↓ 位置发生替换
ἐραστής(爱者)

但苏格拉底知道爱之中发生了什么。他知道阿尔西比亚德在自己身上假定了一个对象,也知道自己并不真正拥有这件东西。正因为如此,他拒绝让自己被阿尔西比亚德的爱所改变:

  • 不承认自己内部有一件使自己“值得被爱”的实体;
  • 不让对方的爱把自己从被爱者变成爱者;
  • 不给出阿尔西比亚德索取的欲望标志;
  • 把事情重新放入对话、知识和“照管灵魂”的道路。

所以“苏格拉底因为知道,所以不爱”不是说知识使人没有感情,而是说:

苏格拉底始终占据解释者和知道者的位置,不肯让自己在不知中被爱之结构卷入。

与此相对,路得与波阿斯的故事强调的是非知:波阿斯不知道女人在那里,路得也不知道上帝要她做什么。爱在主体尚未掌握关系时已经把位置布置好了。


八、“女性戏码”与苏格拉底的“不受触动”

s8-11-0058 说,阿尔西比亚德完全没有“对女性性的拒斥”;紧接着,拉康又把苏格拉底的 impassibilité 解释为不能忍受自己被置于被动、被爱、ἐρώμενος 的位置。

这里的“女性性”不能直接等同于女人的社会形象,也不能简单还原为性行为角色。它首先指主体能否承受:

  • 被他者欲望;
  • 请求被爱;
  • 暴露自己的依赖、嫉妒和受伤;
  • 在爱者与被爱者、主动与受动的位置之间移动。

阿尔西比亚德拥有极端的古代男子气概,却能公开讲述自己献出身体、请求被爱、遭到拒绝,并向苏格拉底上演嫉妒的“女性戏码”。他不需要靠贬低或排除这个位置来维持自己的男性认同。

“女装大佬”的重点在“大佬”,不在“女装”。

它抓住的是:女性化符号没有取消阿尔西比亚德的强势位置。但更深的一层是,他能进入受动、依赖和被拒的位置,而不把它体验为自身地位的毁灭。

苏格拉底恰好相反。他的“不受触动”不只是镇定或节制,还意味着他不肯让他者的爱作用于自己。于是两人的位置形成对照:

阿尔西比亚德:极端男子气概 + 能进入被爱、被拒的受动位置
苏格拉底:知识、空无、不受触动 + 拒绝被爱改变

九、苏格拉底的解释读对了什么,又需要修正什么

1. 他读对了言说的三角方向

苏格拉底准确指出:

  • 阿尔西比亚德要继续被苏格拉底爱;
  • 阿尔西比亚德正在向阿伽通表达欲望;
  • 阿尔西比亚德试图阻断苏格拉底与阿伽通的接近。

这已经超出“阿尔西比亚德只是在吃醋”的表层心理解释。苏格拉底读出的是整番言说所安排的爱者—被爱者位置。

2. 他的回应以一物替代了另一物

苏格拉底接下来要赞颂阿伽通。也就是说,他把阿尔西比亚德的要求转向一条新的道路:

阿尔西比亚德欲望的独一对象
ἄγαλμα
        ↓ 苏格拉底的解释与替代
阿伽通/美/理想认同/灵魂的完善

但这不是说苏格拉底愚蠢地“找错了人”。他知道自己并不拥有阿尔西比亚德向他索取的对象,所以只能通过替代,把欲望从“夺取苏格拉底内部的珍宝”引向阿伽通和美之道路。

需要修正之处在于:阿尔西比亚德在阿伽通那里寻找的,仍是他曾经在苏格拉底身上认出的同一种对象功能。人物改变了,欲望原因并没有被善、美或具体人名完全吸收。

苏格拉底:被假定藏有 ἄγαλμα
阿伽通:成为新的 ἄγαλμα 承载者

因此,可以这样概括苏格拉底式解释的边界:

它在关系位置上是准确的,在欲望原因上却把不可命名的 ἄγαλμα 转译成了可命名的阿伽通、美与善。

这正是开头所说“苏格拉底的回应乍看具有解释的一切特征,但这一判断稍后还需要修正”的落点。


十、为什么阿尔西比亚德是苏格拉底的 δαίμων

拉康在后段说:“苏格拉底的精灵就是阿尔西比亚德。”这里的 démon 不能按现代法语直接理解成邪恶的“恶魔”。它追溯到古希腊语 δαίμων(daimōn)

在《会饮篇》中,狄奥提玛把厄洛斯称为“伟大的 δαίμων”:他不是圆满的神,也不是普通凡人,而是在神与人之间传递祈祷、祭献、命令和赠予的中介者。

阿尔西比亚德也发挥了这种中介功能:

  • 他把苏格拉底式禁欲所压下的欲望带到现场;
  • 他迫使“知道爱”的苏格拉底面对自己被欲望的位置;
  • 他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方式,说出了这套伦理内部未被承认的真相;
  • 他把隐藏的爱欲结构公开传递给宴会中的大他者。

因此,“阿尔西比亚德是苏格拉底的精灵”不是说他是苏格拉底的守护天使或邪灵,而是说:

他以中介者和显现者的方式,让苏格拉底伦理中被排除的欲望获得了形象。

这里的重点也不是阿尔西比亚德“像苏格拉底”,而是他把苏格拉底没有演出的东西演了出来。苏格拉底以禁欲、自制和不受触动拒绝在同一层面回应,也不肯安稳地占据 ἐρώμενος(被爱者)的被动位置;阿尔西比亚德却公开宣告自己在苏格拉底内部认定了一个 ἄγαλμα,并由原本受人追逐的被爱者变成欲望苏格拉底的爱者。他在“不知道自己所做为何”的状态下,使苏格拉底式禁欲中被遮蔽的爱情辩证法成为可见的戏剧。

δαίμων 与 θεός 的工作性区别

两者在古希腊文本中有大量重叠,不能僵硬地理解成“高级神”与“低级灵”。一个较稳妥的工作性区分是:

  • θεός 更常从身份着眼:是哪一位有名字、谱系和祭祀位置的神?
  • δαίμων 更常从作用着眼:何种神性力量、命运或中介作用在这里发生?

在荷马那里,δαίμονες 甚至可以直接指奥林匹斯诸神;到了赫西俄德那里,它又可指死后成为守护者的神灵;到《会饮篇》,柏拉图才把它明确系统化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

苏格拉底的 τὸ δαιμόνιον 也不宜人格化成一个“恶魔”。它是中性形式,更接近“神异征兆”“神圣信号”或“灵示”。

现代 démon/demon 的邪恶含义,是犹太—基督教传统逐渐重新分类异教神灵的结果,不能倒投回荷马、赫西俄德和柏拉图。

参见 Daimon 与 Theos:神性力量、中介与诸神苏格拉底的 daimonion 与德尔斐使命


十一、从 ἔρως 到 ἀγάπη:为什么本课最后转向神学

本课的神学段落不是离题。它把“何物使对象可爱”这一问题推向极端。但从 ἔρωςἀγάπη 不是一次直接过渡:其间先由 ἄγαλμα 切开欲望对象与善的同一性,再经由古代诸神的丑闻性追问神的欲望如何显现,继而在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与中世纪神学的接续中,把上帝安置为最高的被爱者/可欲者,最后才在路德式 ἀγάπη 中翻转爱的方向。

1. ἔρως:匮乏经由 δαίμων 趋向善与美

狄奥提玛的厄洛斯不是神,因为神已经拥有幸福、美与善;厄洛斯恰恰因为缺乏这些东西才欲望它们。他作为 δαίμων 位于神与人之间。

人:缺乏善与美,因而欲望
        ↑↓
δαίμων:传递、居间、解释
        ↑↓
诸神:拥有善与美

爱的阶梯又把主体从单个美丽身体引向一切美丽身体、灵魂、制度、知识与美本身。这是一条从特殊对象上升到普遍善与美的道路。

但阿尔西比亚德让被这条道路压低的特殊对象重新返回:他不要一般的美,而要苏格拉底内部“这个”不可替代的 ἄγαλμα。

2. ἄγαλμα:欲望从善的道路上岔开

ἄγαλμα 不是继 ἔρως 之后出现的另一种爱,而是爱欲关系内部的对象铰链。它把两个原本可能重合的问题分开:

善与美回答:对象为什么值得爱?
ἄγαλμα 回答: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对象攫住了我?

它的中介作用也不同于 δαίμωνδαίμων 在人神之间垂直居间,把匮乏者同其所欠缺的善与美连接起来;ἄγαλμα 则被假定藏在被爱者内部,使眼前这个人变成欲望的承载者。于是,阿尔西比亚德可以说:无论它是我的善还是我的恶,我都要它。

苏格拉底的解释构成下一重中介。他借阿伽通、颂辞、美的道路与更高认同,用一个可命名、可提升的目标替代不可界定的 ἄγαλμα。这项替代能够重新安排人物位置,却不能取消欲望原因:阿尔西比亚德转向阿伽通后,仍在寻找同一个对象功能。

3. 西塞罗与古代诸神:欲望为什么以丑闻显现

拉康让听众阅读西塞罗《论神性》,主要不是为了建立一条从希腊友爱通往基督教神爱的直线,而是要重新打开“诸神究竟位于何处”这一问题。

神话中的神欲望凡人时,不颤抖、不等待回应,也不承担被拒绝的风险;他们不肯承受“被爱”这一被动限定,而是径直实现自己的欲望。偷窃、诈骗、通奸,乃至借人类德性实施欺骗,因而不只是供人作道德评判的坏事,而是诸神之“不受触动”在人类规则中的破口。

“绊脚石/丑闻之石”与 ἄγαλμα 正标出这种显现结构:隐藏的神性本质并不直接呈现,违背规则的壮举却像它的精灵式化身,使人从踉跄之处遭遇它。参见 Skandalon:绊脚石、陷阱与丑闻

所以西塞罗在这里更像一个观察镜:它让柏拉图、希腊神话与后来的神学问题重新聚焦,而不是一条无缝思想史链条中的普通过渡项。

4. 亚里士多德的不被推动者:作为最高被爱者而推动

亚里士多德确实把第一推动者称为 θεός(神),但这里的“神/上帝”不等于后来基督教意义上从无创造世界、眷顾与救赎人的上帝。它是永恒、非物质、不变的最高神性理智,是纯粹现实性,其生命即永恒的思想活动。亚里士多德的宇宙本来就是未生成而永恒的;因此,第一推动者不是在时间的开端创造并推了世界一下,而是解释第一天体的永恒运动何以能够持续。

第一推动者自身不被推动,却作为最高的 ἐρώμενον(被爱者/可欲者)使第一天体运动。这里的“推动”与“不被推动”不是两个偶然并列的性质,而是同一因果结构的两面:《形而上学》卷十二把可欲者与可思者放在能够“不被推动而推动”的位置;在经典读法中,它不是从外部施加物理推力,而是作为可欲、可思的最高目的,以目的因的方式引发运动。亚里士多德自己更严格的词是可欲、可思、善、纯粹现实性与沉思活动;“以其美使世界运转”则是拉康在本课中概括这套亚里士多德—中世纪综合的说法。

拉康正是在这一经由中世纪神学改写的结构中,把约翰·司各特·爱留根纳的上帝与“亚里士多德的上帝”并置:上帝先已是善、美而可欲的最高对象,世界因而爱慕并趋向上帝。这个并置是一条接续关系,不是说亚里士多德已经提出了基督教的造物主。

第一天体:欲望、趋向、被推动,处在爱者一侧
                    ↓
不被推动者:最高善与 ἐρώμενον,处在被爱者一侧
语法位置:被爱者/可欲者
因果位置:作为最终目的使爱者运动
存在方式:不因被欲望而受动

这同苏格拉底的“不受触动”形成回声:阿尔西比亚德欲望苏格拉底,却不能使苏格拉底在同一层面回应;第一天体趋向最高对象,最高对象也不因被欲望而改变。因此,亚里士多德在这里不是柏拉图与基督教之间可以省略的名字;他把“不受触动的被爱者”提升为宇宙论原则,后来的神学则对这个原则作了造物主论的改写。

但困难也随之出现:一旦这一最高神性原则在后来的神学综合中被称为“上帝”,并作为被爱者进入可欲对象的阶梯,人们便可以追问他何以比别的对象更可欲;上帝的绝对性于是有被降为“最高等级对象”的危险。随后 ἀγάπη 所带来的翻转,正是把神从仅仅作为最高 ἐρώμενον 的位置,转到主动爱罪人的爱者位置。这里改变的是爱从谁出发、对象的价值由什么奠定,并不是说神因此在形而上学上成为一个会被外物改变的受动者。

本课法文的 meurt comme eromenon 很可能是 meut comme eromenon 的转录问题;紧接着“以其美使世界运转”的句子也支持“作为被爱者而推动”的读法。译文已经对这一点保留说明。但“以其美”是拉康对这条思想史链条的表述,不应反向当成亚里士多德原文本身的用语。

5. ἀγάπη:爱不等待对象先成为善

本课随后转向 ἀγάπη。在路德式表述中,上帝爱“作为罪人的我们”,连同我们的恶与善一起爱。爱的方向由此发生翻转: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式方向:
对象因善与美而被爱
善/美 → 爱

路德式神爱:
对象不因预先可爱而被爱;爱把善给予对象
爱 → 善/可爱性

因此,ἀγάπη 在这里的关键不只是“给予”而不是“索取”,而是取消对象必须先凭善、功绩或可爱性来中介神爱的条件。变化的核心,是上帝从最高的 ἐρώμενον(被爱者/可欲者)转到先行的爱者位置。

所谓神爱之“先行”,不只是时间上发生得更早,而是逻辑上先于对象的可爱性:神爱不是发现一个已经有价值的对象,而是使不配者获得价值、成为可爱。因果方向于是由“上帝先已善而可欲,世界趋向上帝”转为“上帝先行地爱,罪人由此获得善与可爱性”。

这不是说古希腊语 ἀγάπη 在所有语境中天然就等于“无条件、舍己之爱”。这个词的早期语义很宽,可以指喜爱、珍视、接纳和眷顾;它在基督教传统中才逐渐获得高度集中的神学含义。

因此,ἔρωςἀγάπη 最好不要简化成“自私索取”与“无私给予”。更准确的结构区别是:

原型重心
ἔρως对象如何因主体的匮乏而显得可欲,主体如何被吸引并趋向它
ἀγάπη主体如何珍视、接纳并关照对象;在基督教语境中,神爱如何先于对象的功绩
φιλία相互亲爱、忠诚、共同生活与共同体关系
στοργή由亲缘、熟悉和长期共同生活形成的依恋

这些词在真实文本中大量交叉,不能当作排他的四格分类。

参见 Agape:希腊语义与基督教神爱亚里士多德的被爱者与路德的创造之爱


十二、整条伦理谱系真正争论的是什么

现在可以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基督教与拉康重新排在同一个问题之下。这里发生的不是一个词变成另一个词,而是爱的起点、对象的地位和价值的因果方向被连续重排。拉康说两种视角“并非真正对立”,正是为了避免把 ἔρως 固定成自私索取、把 ἀγάπη 固定成无私给予,也不是要把苏格拉底直接等同于基督教上帝:

对象是因为先已具有善、美和价值而被爱,还是爱使对象获得价值;而欲望是否还被一个既不等于善、也不能被普遍之爱吸收的剩余所推动?

柏拉图:
匮乏者通过 ἔρως 趋向美与善;
阿尔西比亚德却坚持特殊对象内部的 ἄγαλμα。

亚里士多德:
最高神性理智作为被爱者和目的因,
使第一天体永恒运动,自身不因被欲望而受动;
它解释永恒运动,而不是在时间开端创造世界。

基督教—路德:
神成为先行的爱者,
爱临到尚未成为善者的罪人。

拉康:
重新凸显 ἄγαλμα,
说明善与普遍之爱都不能消除欲望的特殊原因。

若把中间的显现环节也纳入这条谱系,它的完整走向就是:诸神不受阻挡的欲望 → 丑闻与 ἄγαλμα 使隐藏的神性显形 → 阿尔西比亚德使苏格拉底式禁欲中隐藏的爱情辩证法显形 → 亚里士多德的最高神性理智作为被爱者使第一天体永恒运动 → 中世纪神学将这一结构接续为“上帝以美使世界运转” → 上帝作为先行的爱者,爱尚不可爱的罪人。 神学上的翻转改变了爱与价值之间的因果方向,却没有取消 ἄγαλμα 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对象,在善恶尺度之外成为欲望的原因?

由此得到三种不能互相取代的逻辑:

  1. 善的逻辑:欲望应当被引向真正的善;
  2. 爱的逻辑:爱可以先于对象的善,并给予对象价值;
  3. 欲望的逻辑:主体常被一个无法证明为善、也无法普遍化的对象原因所攫住。

作一个拉康式的结构总结:精神分析正是在第三条与前两条之间的裂缝中工作。


十三、回到开头:为什么是“为了阿伽通”

现在可以直接回答开头的问题。

阿尔西比亚德的言说有三个不同的对象层次:

谈论的对象:苏格拉底
作用的对象:阿伽通
欲望的原因:被假定藏在对象内部的 ἄγαλμα

所以:

  • 他说苏格拉底,是为了在阿伽通面前公开自己与苏格拉底的特殊关系;
  • 他警告阿伽通,是为了阻断阿伽通与苏格拉底的接近;
  • 他要求苏格拉底继续爱自己,同时把阿伽通放在自己所爱的对象位置;
  • 苏格拉底读出了这套三角安排;
  • 但阿伽通并不是终极答案,因为阿尔西比亚德在他那里继续寻找的仍是同一个 ἄγαλμα。

最简洁的公式是:

他说苏格拉底,为了作用于阿伽通;他把苏格拉底与阿伽通分开,为了让两条欲望的线都经过自己;而无论人物怎样变化,他追逐的始终是对象内部那个不可替代的 ἄγαλμα。


校勘补记


参考资料

以下资料用于词义和思想史背景;本笔记的拉康论证主线仍以 Leçon 11 的法文与译文为准。

对应译文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