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饮》的落幕后悲剧：公元前416年宴会、秘仪案与苏格拉底之死

黛布拉·尼尔在〈落幕后的悲剧〉中提出，《会饮》的主要悲剧并不发生在宴会对话之内，而是在人物离席之后的雅典历史中展开。她把柏拉图没有直接叙述的后果同对话的两层戏剧时间并读：一层是阿伽通获奖后、公元前 416 年举行的宴会；另一层是阿波罗多洛斯转述旧宴会故事的框架，尼尔把后者更精确地推定在公元前 399 年春、苏格拉底受到初步控告之后而正式审判之前。这是一种以人物史与戏剧日期解释作品的读法，并不等于柏拉图在文本中逐项记载了后来发生的事件。

表 8-1｜《会饮》之后的历史事件。 中文版表题把两个时间端点括注为“主体故事发生于公元前 416 年，《会饮》的写作时间为公元前 399 年”；英文原表写的却是 “central story, 416, and dramatic frame, 399”，因此公元前 399 年指框架故事的戏剧时间，而不是柏拉图写作《会饮》的年份。并以知识库现行译名统一照片中的人名异译；

阿尔西比亚德一行在中文版表内作“缺席审判，前往西西里”；英文原表相应文字是 “trial postponed, embarked to Sicily”，即审判延期后率舰队赴西西里，随后才在被召回途中叛逃斯巴达。表内反复出现的“亵渎神明秘义”则按事件性质统一写作“亵渎秘仪”。

表下注释展开的时间线：

• 约公元前 433/432 年：带星号的阿伽通、鲍萨尼亚、斐德罗、厄律克西马科斯、阿尔西比亚德、苏格拉底、阿德曼图斯和卡尔米德，也出现在以这一时期为戏剧时间的《普罗泰戈拉》中。
• 公元前 416 年：阿伽通获胜后的宴会，即《会饮》主体故事的戏剧时间。
• 公元前 415 年：赫尔墨斯神柱遭亵渎，私人仿演厄琉息斯秘仪的举报相继出现；阿尔西比亚德率舰队出征西西里，后来被召回并逃往斯巴达。
• 公元前 411 年：四百人寡头政权倒台；此前协助斯巴达和波斯的阿尔西比亚德转而接受雅典在赫勒斯滂的舰队指挥权。
• 公元前 407 年：阿尔西比亚德返回雅典约四个月，随后再度被解除指挥权；阿克西奥库斯重新活跃于雅典政坛，阿德曼图斯在公元前 407/406 年经任命而非选举成为将军。
• 公元前 406/405 年及 405/404 年：阿德曼图斯再次担任将军；公元前 404 年阿尔西比亚德被杀，卡尔米德至迟于这一年返回雅典。
• 公元前 399 年：《会饮》框架故事所处的时间，随后苏格拉底受审并被处死。

**第一重“落幕”**发生在宴会后的政治—宗教危机中。公元前 415 年西西里远征出发前夕，雅典城内的赫尔墨斯神柱大批遭到毁坏；随后又出现阿尔西比亚德等人在私人住宅仿演、亵渎厄琉息斯秘仪的举报。两案在政治气氛中都被理解为可能针对民主政体的阴谋，却不是同一项罪名。安多西德记载，皮托尼库斯声称一名未入秘的奴隶可以作证；尼尔据古代控词、举报人名单和人物生平制作表格，把斐德罗、厄律克西马科斯的父亲阿库墨努斯、阿尔西比亚德及其同伴等人的被控、逃亡或死亡并列起来。表格是一种现代人物志重建：不同人物的证据强弱并不相同，空白项和有争议的结局不能被读成已经证实的完整案卷。

修昔底德 6.29 进一步说明了“审判延期”的程序：阿尔西比亚德要求在出征前立即受审，以免带着嫌疑统军；政敌却主张让舰队先启航，留待日后召回审理。6.61 随后记载，他在返航受审途中逃脱，雅典才缺席判处其死刑。到公元前 407 年，普鲁塔克称他归国后亲自护送恢复陆路举行的厄琉息斯游行，借此向城邦展示敬神与军事保护能力。后一点来自较晚的传记材料，适合说明阿尔西比亚德如何公开修复自身形象，不应被当作对公元前 415 年案情的同时代司法记录。

尼尔还把《会饮》217e 与 218b 中半醉的阿尔西比亚德对奴隶和“未入秘者”的提醒，同宴会住宅中奴隶走动、妇女可能隔墙听见谈话的情境并置；她据此解释，为何现实控告会来自奴隶或妇女。这个联系有助于说明宴会空间、秘仪保密与举报机制如何彼此勾连，但它仍是从文学场景回推社会情境的解释，不是有关某次窃听的直接证词。

**第二重“落幕”**是公元前 399 年苏格拉底以“不敬神”（asebeia）等罪名受审并被处死。尼尔认为，《会饮》开篇突然兴起的追问和复核旧宴会故事，可以放在苏格拉底被控后、审判前的短暂间隔中理解。阿里斯托芬《蛙》的相关段落一方面写雅典对流亡的阿尔西比亚德又爱又恨，另一方面仍嘲弄同苏格拉底闲谈；这些后来的回声使宴会人物在读者眼中带上他们当时尚不知道的结局，但不能单独证明阿里斯托芬对苏格拉底之死负有直接责任。

尼尔最终把这两层悲剧解释为一种认识论悲剧：当城邦不知道何为善，又被迷信、宗教恐慌和误认推动时，便更容易作出造成流放、处决与公民权剥夺的灾难性错误。这里的“无知导致灾难”是她对《会饮》及其他柏拉图对话的综合解释，而不是没有争议的历史因果定论。

来源

• 黛布拉·尼尔（Debra Nails），〈落幕后的悲剧〉，载詹姆斯·莱舍（James Lesher）、黛布拉·尼尔、弗里斯比·C. C. 谢菲尔德（Frisbee C. C. Sheffield）编，梁中和等译，《爱之云梯——柏拉图〈会饮〉的解释与回响》（“西方传统·经典与解释·柏拉图注疏集”，丛书主编刘小枫），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 年，ISBN 978-7-300-23987-3，第 252—258 页（中文；第 254—255 页表 8-1、表下注释及相邻论述）
• 《爱之云梯：柏拉图〈会饮〉的解释与回响》馆藏书目（中文；核对中文本的编者、译者、出版社、出版年、丛书信息与 ISBN）
• Debra Nails, “Tragedy Off-Stage”（英文；载 J. H. Lesher、Debra Nails、Frisbee C. C. Sheffield 编，Plato’s Symposium: Issues in Interpretation and Recepti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代表 Center for Hellenic Studies 出版，2006 年，第 179—207 页，原书 ISBN 0-674-02375-7；章节作者稿及 Figure 2 英文原表）
• King’s College London, Plato’s Symposium: Issues in Interpretation and Reception（英文；核对英文原书的三位编者、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6 年及 ISBN 0-674-02375-7）
• Andocides, On the Mysteries 11（英文；阿尔西比亚德私人仿演秘仪的举报及奴隶、妇女取得陈述资格的说明；同篇第 13—26 节列涉案名单）
• Thucydides, The Peloponnesian War 6.29, 6.61（古希腊文、英文；阿尔西比亚德要求出征前受审、审判被推迟，以及召回途中逃亡）
• Plutarch, Life of Alcibiades 34（英文；较晚的传记见证，阿尔西比亚德归国后护送厄琉息斯游行）
• Plato, Symposium 172a–173c（古希腊文、英文；阿波罗多洛斯的转述框架、阿里斯托德谟的见证与向苏格拉底复核）
• Aristophanes, Frogs（英文；第 1425 行对阿尔西比亚德的矛盾态度及第 1491—1499 行对苏格拉底式谈话的讥讽）
• 《研讨班 VIII》第二课 s8-02-0018、s8-02-0020、s8-02-0037、s8-02-0047、第三课 s8-03-0042（法文；赫尔墨斯神像毁坏案、阿尔西比亚德叛逃、苏格拉底所受指控、《会饮》的时间框架及阿里斯托芬与苏格拉底之死）

关联

厄琉息斯秘仪：epopteia、伊阿科斯与死后希望 阿多尼斯花园：短暂发芽与阿尔西比亚德的教育失败 《理想国》500b 与《会饮》结尾的狂欢者互文 曼丁尼亚的政治解体与《会饮》的年代线索 色诺芬与柏拉图的两部《会饮》 西勒诺斯、马西亚斯与苏格拉底的双重比喻

s8-02-0018 s8-02-0020 s8-02-0037 s8-02-0047 s8-03-0042 s8-09-0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