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得、波阿斯与雨果的《沉睡的波阿斯》

《路得记》中的路得是跟随婆婆拿俄米返回伯利恒的摩押寡妇。她靠在田间拾取遗落的麦穗生活，并由此结识富有的亲族波阿斯。拿俄米后来安排她在打谷场接近熟睡的波阿斯。

路得在波阿斯脚边躺下，请他“展开衣襟”遮盖自己，实质上是请求他承担近亲赎回者的责任。波阿斯指出另有一位血缘更近的亲属，因此先依法律程序解决赎回权，随后与路得结婚；他们的后代俄备得成为大卫王的祖父。

雨果的《沉睡的波阿斯》收入 1859 年《历代传说》第一辑。诗歌保留夜间打谷场与波阿斯沉睡的场景，又通过波阿斯关于后代的梦、路得的静默和星空意象，把圣经谱系扩展为关于未来、繁衍与历史的抒情诗。

诗中的波阿斯不知道路得就在身边，路得也不知道上帝对她有何旨意。雨果又把波阿斯的睡梦比作雅各与朱迪特的沉睡。雅各的对照符合《创世记》第 28 章：他在梦中看见通天阶梯，得到有关后代的许诺，醒来后说“我却不知道”。朱迪特的对照则发生了角色置换：《朱迪特传》第 13 章中沉睡的是赫罗弗尼斯，朱迪特是将他斩首的清醒行动者。

诗末把星空中的新月写成“星野中的金镰刀”，使生育、谱系与梦的场景同切割意象并置。这一并置可以在文学结构上得到确认；它不等于说雨果对朱迪特的典故作了字面准确的复述。

波阿斯入睡

波阿斯十分疲乏，正是入睡的时候；
他在自己麦场上已经劳动了一天；
他在往常就宿的地方铺床和睡眠；
他睡了，四周全是盛满麦子的大斗。

这老人家的田把小麦、大麦来培育；
他虽然家中富有，心底里却很善良；
他家磨坊的水里并没有一点泥浆，
他家锻炉的火中并没有一座地狱。

他银白色的胡须，仿佛四月的溪水。
他的麦堆不吝啬，对别人毫无恶意；
看到有拾麦穗的妇女正经过此地，
他会说：“地下不妨故意留下点麦穗。”

此人的品行纯正，从不走歪门邪道，
他身穿洁白麻布，他内心清白诚实；
他一袋袋的粮食像是公共的水池，
总是向着穷苦的人家哗哗地倾倒。

波阿斯是好东家，又是可靠的长辈；
虽然他勤俭持家，但乐于慷慨行善；
妇女们朝他注视，青年人反而不看，
青年人容貌俊美，老年人品格高贵。

老人家已经到了归真返璞的年龄，
尝到生活的安宁，历尽生活的云烟；
在青年人的眼中看到的只是火焰，
而老年人的目光却是一片的光明。

波阿斯夜里睡觉也不和家人分开。
这一堆堆的麦垛像一堆堆的瓦砾，
收割者影影绰绰睡在附近的场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遥远遥远的古代。

当年领导以色列各部落的是士师。
当时，人带着帐篷到处流浪，一看见
地上印有巨兽的足迹，怕得脸色变，
洪水退去了以后，大地上又软又湿。

像当年雅各入睡，像当年犹滴入睡，
波阿斯闭上眼睛，在树边睡了下来；
此时，天国的大门略微有一点启开，
天上掉下一个梦，落在头上是祥瑞。

梦是这样：波阿斯看到从自己胸前，
长出来一棵橡树，长到蔚蓝的天际；
一族人爬在树上，像是一长串铁链；
国王在树下唱歌，天神在树上咽气。

波阿斯发自内心，喃喃自语在寻思：
“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怎么可能？
我年事已高，活了八十多岁的一生，
我膝下没有儿子，我身边没有妻子。

和我同床共枕的妻子已和我分居，
主啊！她把我抛下，为了前来伺候你，
我们俩不分彼此，仍是对好夫妻，
她仿佛还是活着，我似乎已经死去。

我会生出一族人？这件事真不敢想！
我还会生儿育女？这岂不荒唐离奇。
一个人在年轻时，清早醒来好得意，
当白昼战胜黑夜，如同打一个胜仗；

“不过，人一老，会像冬天的桦树直抖；
沉沉黑夜已临头，我是孤独的鳏夫，
我的上帝，我真心诚意盼望着坟墓，
如同是口渴的牛为喝水急急奔走。”

波阿斯神情恍惚，在梦中这般感喟，
他向着上帝露出睡意正浓的眼神；
雪松可感觉不到树下有一朵玫瑰，
他未曾感到脚边还睡着一个女人。

正当他似睡又醒，就在老人的脚边，
睡着袒露胸怀的摩押的女子路得，
她希望在苏醒的闪光来临的时刻，
看到什么陌生的光芒会突然出现。

波阿斯并不知道身边有女人睡觉，
路得不知道上帝对她有什么要求，
阿福花丛中透出一缕缕芳香清幽；
迦尔迦拉的上空，夜的气息在轻飘。

夜色是庄严肃穆，夜色又春意荡漾；
大概，隐隐又约约，有天使来回飞舞，
因为，黑夜中不时看到闪过的事物，
某种蓝色的东西，就如同翅膀那样。

波阿斯睡得真香，简直就无法分清
草中低沉的小溪，还是老人的呼吸。
这季节的大自然是多么温柔甜蜜，
一朵朵的百合花盛开在各处山顶。

草影深深；路得在沉思，波阿斯已睡；
羊群的铃声叮当，从远处轻轻传来；
从碧天云霄撒下无边无际的仁爱；
在此寂静的时刻，狮群纷纷去喝水。

吾珥和耶利玛代，这两地万籁俱寂；
群星灿烂，点缀着深深沉沉的夜空；
一钩明亮的新月，在夜的百花丛中，
高高悬挂在西天，路得躺着问自己。

她透过面纱，半张眼睛，在仰望重霄，
哪位神，哪个农夫，在此永恒的夏天，
收获后，马而虎之，回家时，心不在焉，
在星星的麦田里，丢下这把金镰刀？

来源

• Ruth 3: The Threshing Floor（英文；《路得记》文本）
• Livre de Ruth, chapitre 3（法文；路得在打谷场接近沉睡的波阿斯）
• Livre de la Genèse, chapitre 28（法文；雅各的睡梦、后代许诺与“我却不知道”）
• Livre de Judith, chapitre 13（法文；赫罗弗尼斯沉睡与朱迪特斩首的角色关系）
• Victor Hugo, Booz endormi（法文；1859 年法文全诗及本节中译底本）
• 本地法语原文 s8-09-0058—s8-09-0067（法文；拉康对诗句错位、金镰刀与父性传递的串联）

关联

克洛诺斯的双重位置：阉割乌拉诺斯与被宙斯阉割 朱迪特斩首赫罗弗尼斯的叙事

s8-09-0050 s8-09-0058 s8-09-0060 s8-09-0066 s8-09-0067 s8-11-0041 s8-11-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