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妇般的现代性|雅克-阿兰.米勒

泼妇般的现代性

11月27日,星期三

弗洛伊德的道路,在什么条件下可以走通?今天,它还可以走通吗?明天呢?

假设:也许精神分析的命运与诗歌的命运相连。

如果是这样,就有危险了。

诗歌的处境不妙。如果想到诗歌写作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中激起的种种激情,想到诗人的言说行为那光芒四射的位置,想到诗歌不久前在我们的学校教育中仍占有的崇高地位,想到它曾经是那么多东西的枢纽,我们怎能不想起普鲁塔克,这位阿波罗的祭司?在他的时代,他亲眼看见神谕被遮蔽,变得平淡如散文,然后缓缓归于沉默。

从前,我已经在你们面前提过《皮提亚对话录》。普鲁塔克,我想起您!这是波德莱尔诗句“安德洛玛克,我想起您”的回声,我从前评论过这句诗。它纪念了一个倾覆的时刻,一个精神时代正在死去的时刻。它的气息吐尽,化作一缕怀旧的烟雾。

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时刻,大概能解释为什么古代世界的终结与基督教的出现,一经唤起,便令我们——至少令我——发生共鸣。

该以旧事物翻覆、坍塌的方式谈它吗?还是以新事物行进的方式?拉康给我们的提示倒更像是后者,恰恰是在他提出什么使弗洛伊德的道路得以走通的时候。

他在“康德同萨德”一文中提出了这一点,见《文集》第765页,旧的那部《文集》。在那里,他指出“在趣味的深处行进的东西”,准确地说,是在十九世纪行进的东西;它准备了弗洛伊德的时刻和道路。

“趣味的深处”这个说法本身就是浪漫主义的,正如这样一种感觉:不被察觉,无形无声,动静极小,踏着鸽子的脚步,或者像鼹鼠一样向深处挖掘,有什么东西,一个过程,正在……“过程化”。

马拉美不说“趣味的深处”,他说“最新时尚”。不是在底下行进的东西,而是就在表面的东西,其特点是不断变化,随风转向。时代的风气。

最新时尚,总有几个人来规定。人们认定他们是创造者,让他们登上宝座。当然,所用的方式并不由一次投票正式确定。在法国,这不只关系到衣着,也关系到美食和意识形态。

有时,正在行进的东西,最后会突然爆发,锣鼓喧天地冲到你脸上,比如在报纸头版上。本周就发生了这种事,在我有幸给你们讲授的上一次课程的次日。

奇妙的是,有些人已经察觉,我在此前就处于暴怒状态。也许我是个先知而不自知。今天,我一点也不再不高兴了,因为有一星期来消化我的第一反应。

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一波媒体浪潮把一位新的水泽女仙送上岸来[注],一段时间内——多久?我们走着瞧——她将是最新时尚。

[注] “水泽女仙”(naïade)本指希腊神话中泉水、溪流等淡水水域的女神。米勒把“媒体浪潮”写成真的海浪,再让它把一位女仙送上岸,以此讽刺媒体将某种新论调捧成一时风尚。结合下文,这一形象被改称为“鹰身女妖”(harpie,法语中也可贬指尖声叫骂、脾气暴躁的女人),继而称为“泼妇现代性”:它不满足于人们在行为上顺应现代社会,还要求知识分子、艺术家和精神分析家从内心赞同、热爱现代性。因此,这里的女仙形象可理解为对这种新兴舆论姿态的拟人化;从“女仙”转为“女妖”,表现的是米勒眼中新潮外表与强制认同要求之间的反差,并不能仅凭这一句认定他在指某位具体女性。参见《法兰西学院词典》naïade 条(法文)、harpie 条(法文);语境依据为下文 miller-neveu-11-0018 至 miller-neveu-11-0022 及 miller-neveu-11-0027。

1

我说:水泽女仙。其实更像鹰身女妖。某种类似于泼妇现代性的东西,它那铲平一切的面孔,平等主义的断头民主,冲着你的脸嚎叫下面这句话。这句话得按格诺的方式写,我前些时候曾把它安在逐拉康出教者的嘴里:“这家伙当自个儿谁啊?”[注]

[注] 原文为 Hissprenpourkiy çui-là?,将“这家伙自以为是谁?”的法语口语音形黏合、变写。

听着!听听这个新消息!现代性——用波德莱尔给它的名字称呼它吧——现在居然想让人爱它!

此前,它听任人做,听任人说。它很清楚,无论人们爱它还是不爱它,它就在那里,不可抗拒。这便足以让它满足。可不!如今它要求更多了。它要求爱,要求从存在深处的赞同。这是新的宗教裁判所。它不愿只得到外在的顺从。它已经抓住了你的五脏六腑,也已经抓住了讲道理的理性,如今它还要心,还要心的理由。

现在,人们开始追捕那些假皈依者。这些曾经是极权主义者的知识分子,真的已经背弃旧信仰了吗?他们皈依民主,是真诚的吗?如果他们仍在彼此之间、秘密地、在内心深处,举行古老的仪式,敬拜那些失势的神呢?

“把你的心给我!”泼妇说。她向诗人,或者诗人所剩下的东西,提出这个要求。她围攻思想不正确的作家。她在艺术家、哲学家、知识分子的耳边鸣号。并且,别弄错,她也向精神分析家提出这个要求。

现代性发现,自从有了现代性,思想动物就不爱它,对此它非常恼火。一般说来,他们绝大多数都不爱它。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现这一点。有的默默受苦,有的哀叹,有的哭泣,有的发怒,大发雷霆,有的绝望,有的发笑,讥讽。

从前,人们谈论美国生活方式,对这个伟大的友好民族多少带着不客气。如今不谈了。原因在于,它已经成了全世界许多并非美国人的人的生活方式。偶尔,有人清醒地喊起来:“可是……可是……我们全都是美国人!”有些人相信这一点。有些人想要它,盼望它。有些人拒绝它。

还有些人讥讽现代性,或者低声说它的坏话,或者谴责它,为之受苦,与之斗争,或者适应它,在坏运气面前强作欢颜,或者只是批评它,指出它远没有填补不满足,反而滋养不满足,加剧不满足。现代性传播不满足,前所未有地强化不满足,而由此产生的一些后果,能够在极其广阔的尺度上被感知。

弗洛伊德也在这一行列中,带着他的《文明中的不满》。他也表达了这种抗议,这种抗议在文学共和国中占多数。这个乌托邦共和国,无疑是一种幻想,但这不妨碍它在这一点上拥有多数。

好啦!最新时尚的那只新鹰身女妖,要求人们赞同现代性。

她以谁、以什么的名义说话?她以新时代铁律的名义说话。你无能为力,你正与这些物品之雨交手,它们在想象中向你倾泻而来,无论你能否买到它们。不管你做什么,它们都会把你带向对它们的思考,它们会越来越占据那里。

这里又有一个仿佛被魔法弄得消失的词组:“消费社会。”

从前,当它还是新事物时,人们谈论它。现在不再谈了,因为它已经不再属于即将到来,而是已经在这里,是现存之物。

如今,对所谓大众文化缺乏热情,被认为极其可疑。请注意,这种大众文化往往十分精致。

人们似乎忘了,六十年代初,在知识分子阶层中,是否应该接受口袋本出版,曾引起多么激烈的争论。这个问题令人痛心,说“是”并非理所当然。然而,从一开始就清楚谁会赢,这符合时代的逻辑。

这不妨碍大多数人并不朝现代性奋身跃去,而是被拖进去,遗憾地屈服,让人知道这违背他们的意愿,倒退着进入其中。一条铜铁般的手臂紧抱他们,鲁本斯懂得怎样画出这样的手臂。人们正在上演《劫夺留西帕斯的女儿》。[注]

[注] 《劫夺留西帕斯的女儿》(L’Enlèvement des filles de Leucippe)指鲁本斯约1618年的神话题材绘画,现藏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题材是卡斯托尔与波吕克斯劫走国王留西帕斯的两个女儿。法语 enlèvement 在这里意为“劫持、掳走”。“上演”(On joue)不是说这里真有一场同名戏剧演出,而是把眼前的社会情景比作画中劫夺场面的重演:结合前后文,米勒以此讽刺人们并非自愿奔向现代性,而是在抗拒中被强行拖入;前一句“铜铁般的手臂”正把这种裹挟化为强力搂抱的形象。参见巴伐利亚国家绘画收藏馆藏品说明(作品信息);对“上演”及现代性的解释依据本段上下文。

某种不适随之而来。毕竟,要说服人民,一切从根本上说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应当说谢谢,应当感觉良好,是很困难的。

人们又开始以一个已经折了翅膀的老主人能指的名义说话,这个能指叫作进步。若不从人们对进步的想法出发,又怎能定位反动?凡是没有齐声合唱、在铁拳中稍稍挣扎的东西,凡是扭扭捏捏的东西,人们就试着用一支长虱子的(pouilleuse)小飞镖(petite fléchette)把它钉住:“反动派(Réactionnaire)!”[注]这是一次尝试,看看它会不会有所结果。

[注] Pouilleuse 字面是“长虱子的”,也可贬称肮脏、寒酸的东西。这里的小飞镖又可与前篇的 Pouilleux(“脏鬼牌”)对读:两处都把“反动派”作为强塞给人的坏标签。

有人向我们解释:不随俗,总归会落得很糟糕的结局。再说,往往开头也很糟糕,看看拉康。

这完全如我上星期向你们预告的那样,当时不知是哪种地底力量给了我灵感——拉康在这里以吓唬麻雀的稻草人登场,他从夏尔·莫拉斯开始。这个说法,我们会听到,而且不止一次。

2

因此,现在人们说:“法国人,再努力一把,成为真正的现代人吧!你们的柜子里还留着许多老旧东西,得清空了。凡是挡在现代时代精神的凯旋行进之前的东西,都属于反动。”

这不再是伏尔泰、卢梭的错,而是波德莱尔和福楼拜的错。要完成的,并不只是对当代的一场清洗。要清洗的是法国文学。尤其是十九世纪的文学,它相当一部分确实不怎么进步。这与我们有关,因为,如果相信拉康,恰恰是在那里,使精神分析得以出现的东西曾经行进。

波德莱尔和福楼拜不是进步主义者,这一点无法掩饰。因为他们目睹了进步这个主人能指的出现,确实看清了谁在操弄它。他们看清了平等主义者和进步主义者是什么人:这些人是新的主人,比旧主人粗暴、残酷、警觉得多。因此,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个能指提出了异议。

考虑到二十世纪在大规模屠杀方面给我们带来的东西——有人向我们解释,不该再谈这些,它们是不好的回忆——无论人们如何不情愿,进步都已经不再是一个意义单一、具有说服力的主人能指[注]。在我看来,要让它重新闪闪发亮,会非常困难。

[注] 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记作 S_1)指在话语中起主导作用、组织其他能指并支撑主体认同的能指;它与作为知识及能指联结的 S_2 相联系。“主人”首先指这种支配功能,并非仅指某个统治者所使用的词。一个词是否发挥主人能指的作用,取决于它在具体话语中的位置。结合前文,此处的“进步”不仅描述改善,还被用来确定历史方向、区分“进步”与“反动”,并为行动赋予正当性。米勒认为,二十世纪的大规模屠杀动摇了它的这种权威,使“进步”不再能够毫无歧义地保证人类正在走向更好;这不等于否认一切具体改善。

在这里,我也成了术士。两星期前,我在一句插话中说,波德莱尔对我来说仍是预言者、先知。哗啦!事情来了,人们把他钉上耻辱柱,他成了一个坏导师。我们剩下能做的,就是喊:“他们正在谋杀波德莱尔!”

这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人们重演一幕戏,这一幕由一个形象概括:世纪末的“被诅咒的诗人”的形象,无疑带有神话性,却极有感染力。从前,课堂上教人敬重这一形象,它由魏尔伦发明,概括了问题所在:世界的散文,工业世界、现代世界、大众化世界的散文,要求直接效用的世界的散文,孤立、虐待,乃至谋杀诗人与诗歌。

当然,精神分析也牵涉其中。如果把“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的争论,放在这场如今已经延续多个世纪的斗争背景上看,就会赋予它几分宏大与崇高:世界的散文在进步,把诅咒它的那些被诅咒的诗人踩在脚下,闷死在自己的步伐之下。

现代浮士德向精神分析提出一项交易:“作为治疗方法,你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你想要善,如果你做得有益,如果你帮助不幸的人重新站起来,如果你把他修补好,让他迅速离开你的诊室,重返生产,如果你愿意响应我的正式要求,以我能够接受的方式证明你的直接效用——那么,你就会有一个位置,与我们的药物、我们的健身操、我们的生活卫生、我们的治疗周末等等并排,或者作为它们的辅助。”

【吐槽】“现代浮士德”,那么交易的对象是“现代梅菲斯特”咯?

他们还没有这样对我们说。他们更和气:“评估我们的行动结果,总归是件好事,这些结果肯定是有益的。这确实很难做到,啊,是啊,还用您说!不过,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不触犯,或者尽可能少地触犯您的敏感之处,并得到您的许可,让我们毕竟能够做一点点统计,算一点点账。求您了,我还有妻子儿女要养,让我算一算吧。”

我给你们模仿的这番卑微请求,实际上预告了技术理性的凯旋宣告。它正在敲门,想要进军我们的领域,在其中确立它的法则和原则。

这一切总是和善地、温柔地开始,用那个人的话说,是“为了您的利益”,“因为在我之后会来一些更凶恶的人,他们会强迫您计算。所以,交给我们一些数据、一些评价吧,这将是较小的恶”。应该拿这写一则寓言。

相反,在精神分析中,凡是不作为治疗本身、而是接合于欲望与享乐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法读懂,被认定为有害,被打上危险的污名。一旦开始攻击波德莱尔和福楼拜,最后就会攻击欲望与享乐,这是合乎逻辑的。

欲望。这真是一个不随俗者,离经叛道,逾越界限,不可掌控,甚至激进。欲望的问题就在于,它确实不民主。而且,如果没有那些被诅咒的诗人,拉康很可能就不曾懂得从弗洛伊德那里提取出他所定义的欲望。他身后不仅有黑格尔和科耶夫,还有诗人,以及他们由此承受的苦——如果我可以这样说。

享乐。这是对直接效用观念最强有力的反对。拉康把挑衅推得如此之远,将它定义为“毫无用处的东西”。作为“剩余享乐”[注]来理解的享乐,并不带来益处,不加入生命功能的和谐,反而扰乱其内稳态。

[注] 关于“剩余享乐”(plus-de-jouir),拉康在 1968—1969 年提出“剩余享乐”(plus-de-jouir),名称有意仿照 plus-value。到《研讨班 XVII》,对象 a 被写在话语结构的产物或剩余位置。享乐并非一个可以完整取得的满足总量;能指运作和重复一面造成享乐丧失,一面又生产出推动欲望继续运作的剩余。

直到目前,我向你们概述的这些,被看成精神分析获得的一个材料,并且即使不符合最伟大道德论者的智慧劝诫,也符合他们的直觉。好啦,从现在起,它将被看成一种意识形态建构,而且是极其恶劣的趣味。因为最新时尚——我们看看它会持续多久,是否会扎根——使内稳态的种种主张重新活跃起来。

3

内稳态的话语,急于消除一切可能妨碍它把张力降到最低水平的东西,由此暴露了自己的极权主义面孔。它的理想确实就是:把张力降到最低水平。

那些给人群升温、激化张力、召集人民听火热演说的人,就是惹是生非者——无疑是以知识的名义,可谁不知道,终点就是暴动?教师们,没有什么比有助于人入睡的平稳语调更好了。让教师表现出最得体的举止,读一篇打字机打好的稿子,事先仔细自我控制,因为,与其受到一个可能对你不客气的别人的控制,不如自我控制。于是,渐渐地,你们也许会看见我,因为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而不是被诅咒的诗人,改变语调,平静下来,坐下来。你们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我会回答:“他们赢了,我活下来。”

总要把张力降到最低水平,这就是指导路线。

我们怎么办?弗洛伊德不是进步主义者,拉康指出了这一点。他并不比波德莱尔更进步。然而,精神分析诞生于科学主义的背景之中。科学主义是什么?是一种给科学话语戴上进步这个主人能指的意识形态。弗洛伊德来自那里,他是启蒙思想的人,但并不赞同进步的意识形态。精神分析诞生于对进步理想提出的一项异议。

进步这个主人能指[注],在弗洛伊德的时代如此强大,因为工业革命非凡的推进赋予了它可信性;面对它,弗洛伊德树起了一个反向的主人能指——如果可以这样说——那就是重复。

[注] 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记作 S_1)不是指某个“主人”本人,而是指在话语中起统摄、定向作用,并支撑主体认同的能指。它与其他能指及知识(S_2)相联,为它们的组织提供支点;“主人”指的是这种支配功能,而非某个词固有的性质。就本段而言,“进步”不只是描述技术有所改良,而是被提升为统摄科学及社会发展、赋予其正当性的理想:人们据此相信未来应当而且能够变得更好。米勒将弗洛伊德的“重复”称为“反向的主人能指”,是说它对这种信念提出异议:主体并不必然随着知识增长而不断改善,也可能反复遭遇同样的冲突与痛苦。

在你们相信进步、希望进步的地方,弗洛伊德说:有重复。同样,拉康以实在来反对进步主义信念。

于是,我们进入一场也许本就该发生、也许预先写定、必不可少的辩论,对手是这种最新时尚的推动者;这种时尚在本周发出了最初的信号。

4

这些推动者中最严肃的人,是法学家、政治学家,其余是思想史家——有些有天分,有些天分差些;至于思想史,在我看来是一门想象出来的学科,这丝毫不减损它的趣味。

在这里遇见被格外突出的法权话语,从法权出发考察的政治,被定义为法治状态的民主,以及变成律法与先知的人权,是合乎逻辑的。

这个组装体,由一种既天真又牢牢钉在精神本身之中的信念支持着:相信法律能指的全能。人们相信,只要适当布置作为权利体系的能指迷宫里的曲折通道,采取正确的安排,妥善接合权利与义务,调整罪行与刑罚、功劳与奖赏,规定规章以及用来制定规章的规章——就能缓冲、减少一切妨碍进步体制的东西。

这就是相信能指的全能,相信法律的创造能力。因此,在那一边,人们厌恶一切充当神谕、构成诗歌、依赖一个人的言说行为的东西。诗歌不是民主的,洛特雷阿蒙就已经为此哀叹过。

我们的新进步主义者表现出对能指之神谕式使用的深深厌恶。这种使用预设,一个能指从体系、从全部能指的总体中脱离出来;相应地,某些专名也脱颖而出,而无止尽的废话仍像羊群般起伏着延续下去。为什么有些人能被记住?这公正吗?

只要任凭它放开缰绳,分配正义的破坏就没有限度。如果要闷死神谕式能指,那是因为它危险,因为它诱惑、带走女人、年轻人、群众,而谁知道它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得给这一切泼冷水。如果能指可以制造不可控制的强烈感受,它也同样可以整顿秩序,安放位置,建立等级,使之安定。这就是问题所在。

神谕式的主人能指,是一个自行其是的能指,由一个迷失者发出,裹挟着迷失者。法律能指则是一个构成体系或丛林的集合,一片荆棘,一整套知识;它需要自己的专家,而这些专家构成一个精英集团,受全体之托。

今天,人们说:集体,尤其是集体。“集体——集体——集体”,就像图瓦内特说“肺”一样。我这星期听到了这些话,我不说在哪里。

这是法权对抗诗歌。法权与诗歌是两种语言的、虚构的创造方式,在这里显露为彼此竞争的方式。

至于医生,他们倒是很喜欢诗歌。我想到研究马拉美的专家亨利·蒙多尔,还有其他人。一旦进了法兰西学院,对医学多少去掉了些幻想,或者至少从更远的地方看它,也许最后就会对作为回声、作为言说在身体中的共鸣的驱力敏感起来。在诗歌中,人们找到自己在身体中遇到的、不能被科学医学还原的东西的对应物——为什么不呢?

这也还是官僚制与感召力的古老斗争。作为治理方式,官僚制的优点是提供安全,而感召力总是冒险。

5

精神分析建立在一种富有感召力的言说行为之上。

弗洛伊德很早就脱离了既定秩序(直译:处于违禁状态)。他把据点安置在一块社会飞地里,一个对社会而言外密的地带,一种最新时尚所哀叹的微型社会,正如它给微型权力装置、宗族与阴谋打上污名一样。

没错,精神分析一直是一场阴谋,这完全正确。

弗洛伊德一开始就是个密谋者。每逢星期三晚上,他在家里召集一些可疑的人,可疑得很呢。而他们要谈的事情,我就不说了。他们像被诅咒者一样。那是一座密谋的堡垒。

围绕精神分析凝结、结盟、结合、组成的东西,挡到了社会运转的路上,那是一个构成召唤点的小裂口,一次轻微的强行突破,释放了前所未有的剩余享乐。精神分析本身扮演了作为实在的症状的角色。然后,人们看见,这块飞地开始渐渐服从内稳态原则,收回自己的例外地位,生出一个官僚组织,并致力于重建社会内稳态。

正是在这一背景中,拉康的“回到弗洛伊德”口号取得了意义。必须在重复的意义上理解它。

回到弗洛伊德,是重复弗洛伊德,但不是逐字重复,结结巴巴地背诵,于是把他收进匿名的集体话语,服务于内稳态。

字面当然必须重复,而且它越是被遗忘或歪曲,就越需要重复;但如果我可以这样说,重复字面,是为了服务于精神。

因此,那些想要弄清弗洛伊德是否真的说过拉康所说的话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有可笑之处。“把那段话指给我看。”从一开始,拉康对弗洛伊德的重复就与创造不可分。它是一种真正的重复,恰恰因为它是回到弗洛伊德的骇人之处,回到弗洛伊德可能曾有的惊世骇俗之处,而不是回到弗洛伊德这条规范。

有两种重复,两种重复的方式:作为创造、重新创造的重复,以及作为重说的重复;后者抹去了应当从第一次带回的东西中最珍贵的部分。

重复只有自身包含创造,才是真正的重复。重复的整个悖论就在这里:第二次把第一次的初始性中的某些东西重新给予我们。因此,它必须与第一次有所不同。问题不只是做出骇人之事的理论,也在于让骇人之事发生。

骇人之事得有一点实质,这一点可以同意。达达主义的骇人之举、超现实主义的骇人之举,曾有唤醒的功劳,但稍稍缺乏一些分量。这里并不打算扰乱公共秩序,远非如此,只要最新时尚还在持续,就不能鼓励任何人这样做。

拉康对弗洛伊德的重复,包含移位、搬迁、断点,多一点这个、少一点那个,这个我展示,其余我遮蔽。的确如此。拉康真正地重复了弗洛伊德,而这预设了与创造之间一个始终暧昧的联盟。结果是,他自己,拉康,成为了一个实在。

许多自传性因素寄生在拉康的理论文本中。他为什么如此津津乐道地铺陈自己的个人历史?因为精神分析的内稳态体系曾试图消除他,在他这个人身上拒斥那个实在:这个实在生产、引发、支撑着重复现象,而这些现象始终带着令人不快之处,带着对快乐原则的违犯。这就是拉康所称的自己的逐出教门;在其中,他揭露了一个教会——分析教会——的行动。

这种消除,最初是以拒斥的方式尝试的:不再谈拉康,一个字也不说,从能指中消失。结果:他在实在中回返。今天,消除的手法更精细了。我们已经进入同化拉康的阶段。

内稳态机器正在运转,在说出拉康的名字、向他致意、对他做点敬奉、剥掉他的皮、切成小块吃掉、浇上大量酱汁方面,它并未遇到根本障碍。

6

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的精神,是官僚民主的精神,“一人一票”,意思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论。不过,在法国人那里,弗洛伊德仍保留着某种预言者的性质,人们要细察他的陈述。

人们承认他写作时有灵感,从字面上细察他,十分和气地感谢拉康的阅读课。人们承认,读过拉康以后,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读弗洛伊德。对他们而言,仿佛存在某种通过拉康获得的拯救。很明显,他们带着的那一大堆知识,毕竟还是要求以一个预言者为参照。

对那些装成见多识广的人,都可以说,他们仍然虔诚。

人们装作一视同仁的法律统治、对无名者、对随便任何一个人的崇拜,如今已经压倒了神谕。存在一种法律的帝国主义——认识上的帝国主义——其依据是:任何人都被推定为知道法律,拉康在“罗马报告”中提到了这个表述。你们有人权,可在人权之中,没有这一项:对法律的非知识之权。

在美国,宪法文本属于神圣的秩序。一个特殊的合议团,由终身任命的大祭司——最高法院法官——组成,致力于不断解释它;其裁决不可上诉,约束所有人,尽管他们的选任方式具有偶然性——由在任总统提名,经议会投票确认。

对于新世界表现出的放纵无度的求新趣味,诗人们曾评论很多,哲学家们曾流泪很多。但我们必须看到,在所有民主国家中,只有一个保留了最初的宪法。英国王国从未有过成文宪法,因此,美国宪法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宪法。一切都在变,唯独它不变。两百年前,为了回应非常具体的利益而制定、后来并未修订的复杂规定,今天仍规定着进入最高公职所须采用的形式。

负责解释神圣文本的团体,当然会使自己的解释演变,但总是以文本能指的名义。那里令人惊叹的巧思,展示了歧义的可敬资源,使得范围大得惊人的变化成为可能。

7

本周可以在报刊上读到这样一句话:“民主不传递任何东西,任何身份认同、任何传统、任何超越性、任何扎根之处。”

已故克洛德·勒福尔关于民主作为“空位置”的那个非常有意思的理论,就变成了这样;他是莫里斯·梅洛-庞蒂的学生,后者对雅克·拉康的思想有所了解。

这个空位置,定位了现代时代的断裂,对我们而言,它体现在法国大革命中。世界秩序翻覆了。过去变成旧制度。从中出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零。这个零表达了一种从人类土壤中拔出的意志,一种从零重新开始的意志,“把过去全盘扫除”。这不是内稳态原则所寻求的零张力,而是恰恰相反。这个零构成事件,构成破门而入,解开一切旧有纽带,就像基督邀请每个人放弃自己最珍爱的依恋,来追随他一样。

这个零无疑见证了一种能指的陶醉。把民主称作空位置,是一个调节性虚构,为这段历史安排秩序。用拉康的术语说,就是把民主的主体称作被划杠的主体、空的主体,没有属性的主体,纯粹的逻辑变量。

这预设了从事实材料、规定性、特殊性中拔出。每个人算作一。这就是“一人一票”这个表述的价值。再说,走到“一女人一票”,人们花了更长时间,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到这里来吧,你们全都像在自己家里,你们都受到接纳。也正因此,尼采才揭示,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中有什么延续了基督教最初的灵感。

民主作为空位置,对我们而言意味着:民主的主体是被划杠的主体。我们那套小小的代数,让我们立即知道,这把小a留在了外面。也就是说:一切与享乐的特殊性有关的东西。民主的那个空的、被划杠的主体,并不那么容易与我们用这枚便捷的小字母、小a指称的所有东西中的缠结、可触之物与搏动相接。

有人对我们说:一旦有了空位置,每个人只要遵守法律,就可以把自己的传统和价值带进来。空位置于是就像各人自带饭食的西班牙旅店。事实上,我们知道的是:民主越空,越是一片享乐的沙漠,与之相应,享乐就越凝聚在某些因素之中。

拉康那里没有怀旧,丝毫没有怀旧,弗洛伊德那里大概也没有。只有对这种相关关系的知识:能指越是像别人所说的那样被“去情感化”,能指越纯化,越是以法权、平等主义民主、市场全球化的纯粹形式前进——每个人算作一,世界算作一——与之相应,从逻辑上说——而不是因为存在密谋者或亢奋者——激情就越增长,仇恨越加剧,原教旨主义越增殖,毁灭越扩展,前所未有的屠杀越得到实施,前所未有的灾难越降临。

8

如果要在这里留下一点标记,最简单的标记,这里有一个圆。我再画一个,侵入第一个圆划定的区域,把它遮住。

这是要说明,随着纯粹能指的统治前进,在享乐这一边就发生凝聚。

这一逻辑支撑着拉康关于分析治疗、关于对象小a所说的许多话。在对象小a中,享乐凝聚起来,与此同时,能指逐步侵占物(das Ding)。这一逻辑也关系到精神分析的谱系和政治理论。

拉康向十九世纪里悄然上升的“恶中的幸福”主题致意,因为它参与了精神分析的出现。这一主题是一个反动主题。精神分析诞生于启蒙思想,诞生于启蒙的理性主义乐观,但也诞生于启蒙的救赎论乐观所引发的反作用——如果我可以这样说;这种救赎论乐观,就是对善中的幸福、享乐与善的和谐的信念。

这种乐观主义被一个名叫法国大革命的历史意外绊倒;这场革命此后除了赤脚穷汉和其他无套裤汉,又找到了别的支持者,也就是福楼拜恰巧所唾弃的那些人,民主的、内稳态的资产者。曾出现过反革命的、正统派的抗议,针对他们,却没有维持很久;然后出现浪漫主义的抗议,一开始也确实是反革命的,看看年轻的雨果。为了指称不可还原的实在、作为倒错而不可吸收的享乐,他们手里没有多少别的东西,只有恶这个概念:谴责恶,然后成为被诅咒者、魔鬼的歌者。

如今,我们与这场恐怖木偶大戏已经相距很远,但那是他们指称实在不可还原性的方式。这进入了民族的肌理、民族的精神。所以,践踏波德莱尔时,触及的就是这个,不是吗?在法国,为了反抗现代世界得胜的散文,人们求助于作为新预言者的作家,一位杰出的思想史家保罗·贝尼舒把这称为“作家的加冕”。整个十九世纪,人们转向语言大师,期待他们带来真理,带来对未来的指示,带来神谕。

这是一个法国例外,而它仍卡在泼妇现代性的喉咙里。如果弗洛伊德在法国获得了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的阅读,如果拉康出现在这个国家,就是因为作家的加冕。因为在这里,人们继续珍视一个人的言说,他与众不同,不成配套,只要他有风格。如今,有人希望这件事终止。这就是最新时尚所要求的。

在科学时代,预言者的处境并不轻松。弗洛伊德从科学主义内部着手颠覆它。想必,他误认了自己预言者的本性。他以为自己在做科学。拉康与科学的态度则疏远得多;和列维-斯特劳斯一样,他从不掩饰自己在拼装,从科学话语中取出那些能帮助自己安排、澄清、说明自身经验的东西。

而我们自己,即使作为逻辑学家,也不得不看到:没有任何一种精细梳理出来的逻辑,能使我们免于像细察弗洛伊德所说的话一样细察拉康所说的话。

正是从这一侧面,通过这条道路,人们在精神分析中向与实在的相遇前进。看到这一点,十分奇特。有经验,但经验总是参照那些陈述,而那些陈述就是一个个主人能指。

这有非常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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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启蒙时代走向消退之际,恰好当它开始对物施加过强的压力时,我们在法国看到了作家的加冕。在英国,在那些所谓开店做买卖的人那里,也有某种东西出现;他们一直是英雄式的,同时又是十分现实主义的。

在他们那里,我们看到英雄崇拜、伟人崇拜的兴起——它产生了极其重要的意识形态影响,也包括最有害的影响。

“崇拜”(worship)是用于神祇的词。这里的罪魁是卡莱尔[注],我得把他的名字写下来。现在市面上未必能买到多少他的法文作品。

[注] 卡莱尔即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作家、历史学家与思想家。此处涉及他的《论英雄、英雄崇拜与历史上的英雄事迹》(On Heroes, Hero-Worship, and the Heroic in History,1841),由1840年的六次讲演整理而成。他将伟人视为塑造历史的关键力量,分别讨论作为神、先知、诗人、教士、文人和君王的英雄,并赋予对伟人的敬仰以宗教性的意义。

卡莱尔为科学时代发明了一种新的神圣,伟人崇拜。然后,我们看见所有人像一个人一样,朝着列奥纳多·达·芬奇、米开朗琪罗、但丁、歌德、贝多芬,朝着伟人、灯塔、超人,咩咩叫起来——弗洛伊德也并非最后一个这样做的人。这一切都来自卡莱尔。

这是科学时代的一种效果。被树为主人能指的理性,“人人一样”的量尺,义务教育,这一切把伟人单独凸显出来,催生了现代的伟人意识形态。

后来,人们去历史中寻找,发现自己从来都敬重伟人,但使现代伟人诞生的,是卡莱尔。他也是使弗洛伊德的道路得以走通的因素之一,因为他试图在科学时代保存预言者的火焰。

他把英雄、诗人、先知都算在伟人之中。但丁与拿破仑同样包括在内。这是一堆不可思议的杂物。

你们可以在拉康关于创造性主体性的一段话中听到它的回声,见《文集》第280页。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主题,但仍然谈到了创造性主体性:它更新了符号在人类交换中从未枯竭的力量;他说:“提及支撑这种创造的少数主体,就等于屈从于一种浪漫主义视角。”他提及了这一点,同时又否认这一点。

卡莱尔描述与伟人接触时使用的措辞,不能不令我们想到无数关于与拉康相遇的见证:每个人心中留下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一个人,而总的说来,这就是那个人,看啊,这个人(ecce homo)[注]。[……],“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一个人;总的说来,这就是那个人!”

[注] Ecce homo 是拉丁语,意为“看哪,这个人!”,典出《约翰福音》19:5:彼拉多把受鞭打、戴荆棘冠冕、穿紫袍的耶稣带到众人面前,说出这句话。这里须区分典故与当前语境:《福音》中的话并非一句赞颂伟人的口号;米勒则把它接在“这就是那个人”之后,用于描述与非凡人物相遇时那种“就是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的震动与确信。卡莱尔这段英文原本写的是众人围绕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的情景,所引句中并无 ecce homo;拉丁语出现在米勒的转述中。结合紧接着的“英雄崇拜”与拉康的“在场”,可将这一典故理解为提示:人们对思想家的敬仰仍可能带有宗教性的色彩,而不只是对其论证的理性认同;这不等于把拉康直接认作耶稣。参见《约翰福音》第19章第5节(英、拉、希对照);卡莱尔《论英雄、英雄崇拜与历史上的英雄事迹》第三讲(英文)。

这是一种残余。这里被塑造成伟人形式的,是启蒙思想的残余。卡莱尔明白地说:即使你们作为空位置的民主得胜,即使所有传统、所有安排、信仰、社会都要坍塌,这个东西仍然会留下来,英雄崇拜。

拉康派谈拉康的在场,也谈弗洛伊德的在场,所说的正是这样的话;他们依恋于所说之物的字面。这显示了精神分析中逻辑学事业的界限。

洛特雷阿蒙表达过一种愿望:诗歌应由所有人来做,而不是一个人来做。这会是诗歌中的民主。而精神分析中的民主呢?

诗歌是由所有人来做的吗?嗯……弟子们做的是散文。至少对今天的我们而言,诗歌仍是拉康所做的。因此,只要其他方面肯让我清静,我就会朝我已经宣布的方向前进,也就是细察拉康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