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的同一侧:反转移、分析师的欲望与回声
一、墙的同一侧
如果我们用墙作为一个拓扑学意义上的参照,那么,分析师与来访者显然处在墙的同一侧。
这和许多关于“心墙”的比喻很不一样。“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淡淡的微光”,或者大家可能熟悉的《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绝对领域”“心之壁”一类的想象,预设的都是:一个人被封闭在墙后,另一个人试图穿过屏障,进入他的内心世界。
但分析师不是什么初号机,不会一下子穿过 A.T. 力场,闯进另外一个人的内心。仅从线下会谈中分析师与来访者所坐的位置,我们就能看见一丝端倪:座椅和躺椅朝向同一个方向。在那个小房间里,如果两个人面前有一堵墙,他们面对的是墙的同一面,而不是分别站在墙的两侧。
那么,分析师所听见的,又何尝不是躺椅上的那个人对着墙说出的话语,经由墙面返回的回声?
这里的重点不在于一种室内设计规范,也不在于把大他者真的画成一堵实体墙。它首先提醒我们:分析不是从一个封闭内心直接钻进另一个封闭内心;分析师和来访者都在语言这一侧,面对同一个先于他们存在的结构。主体说出去的话,要经由大他者的场所,才以某种颠倒、变形或回响的方式返回。
文本参照:拉康先以“撞墙却画不出公寓平面图”说明经验反应与结构之间的差别,见 s8-13-0002—0004;随后明确说无意识只能经由“大他者的迂回”被触及,见 s8-13-0012—0014。“同一侧”与“回声”是本文据此提出的工作性比喻。
二、一个人为制造的二律背反
我们回到这一节真正要讲的反转移。有一些关于反转移的理论——当然,这绝对不是拉康所认同的理论——会对分析师提出两个要求。
第一,分析师必须把自己的无意识分析得足够彻底。否则,那些没有被分析到的地方就会成为盲点,使他误认、错失,或者在不恰当的时机作出不恰当的干预。
第二,分析师又必须依靠“无意识之间的沟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听见来访者话语中最深刻、最关键的那一部分。
这样一来,一个“理想分析师”好像既应当清除自己的无意识,又应当保留一个能够接收他人无意识的无意识。“接收”这个词非常好,好像分析师的无意识是什么废品回收站一样:既可以接收别人的无意识,还能把自己的无意识打扫干净。好厉害啊。
但拉康显然不接受这种论述。他说,这是一种人为的、刻意制造出来的二律背反。因为,不论一个人的分析多么深入,他的无意识都不可能被彻底照亮。这也是“无意识”这个词本身已经告诉我们的:无意识之所以是无意识,不正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意识彻底照亮吗?
然而,我们可以设想一种经过训练、具有经验的无意识。它不再只是未经处理的盲目反应,而是可以像乐器一样被使用。换句话说,问题并不是分析师最终还“有没有无意识”,而是他与自己的无意识建立了怎样的关系,又能否辨认它何时在分析中发声。
文本参照:关于“盲点”“无意识之间的沟通”以及拉康对这种二律背反的拆解,见 s8-13-0007—0011;关于“大他者的迂回”和持续翻译,见 s8-13-0012—0014。另参见 分析家的无意识、电话听筒与反移情。
三、无意识作为乐器
说到乐器,我会想到《哈姆雷特》里的一段话。面对罗森格兰茨和吉尔登斯吞,哈姆雷特拿起一只笛子,随后对吉尔登斯吞说。以下中文沿用这篇笔记原有的转述:
哼,你们把我看成了什么东西!你们会玩弄我,自以为摸得到我的心窍;你们想要探出我的内心秘密,会从我的最低音试到最高音。
可是在这只小小的乐器之内,藏着绝妙的音乐,你们却不会使它发出声音来。哼,你们以为玩弄我比玩弄一只笛子更容易吗?无论你们把我叫作什么乐器,我是不会让你们把我玩弄的。
我一时想不起这是弗洛伊德引用过的、拉康引用过的,还是拉康说弗洛伊德引用过的。不过,至少在本课这个段落里,拉康直接使用的是小提琴的琴弦和共鸣箱,并没有直接引用《哈姆雷特》。因此,把哈姆雷特的笛子接到这里,是我的联想,不是本课的出处。
不论如何,无意识仍然只能在严格的条件下,经由大他者的迂回被触及。我们最初总是在他人的言语、梦和症状中遭遇无意识;对自身无意识的察觉,只是这场持续翻译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我所有关于无意识的知识,不能说全部,但几乎全部,都是我的来访者、我的案例交给我的。个人分析并没有像一条“超近路”那样取消这道迂回。它只是让分析师能够继续在大他者的层面展开翻译。
文本参照:乐器比喻见 s8-13-0011;“我们最初从他人的无意识那里遭遇无意识”以及持续翻译,见 s8-13-0013—0014。作为旁参,《哈姆雷特》的乐器段出自第三幕第二场;它在这里是联想材料,而不是拉康本课的直接引文。
四、真正妨碍分析师的是什么
“在大他者的层面展开翻译”,也是我《口胡拉康》里经常使用的一大素材。那么,分析师与来访者的关系究竟如何成为一种回声?这个回声如何借由那堵语言之墙,返回分析师这里?分析师的无意识又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要回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承认:真正妨碍分析师的,绝对不只是某一块“没有被照亮的无意识”。更主动、更经常制造误认的,反而是分析师的自我与想象界。
分析师会爱,会厌恶,会感到身体上的吸引或排斥。充分的个人分析并不会把这些反应消除。拉康甚至说,一个从未想过把病人搂进怀里或者扔出窗外的人,反倒是令人生疑的。
分析师受分析越充分,他反而越可能坦率地爱上对方,或者在身体之间最基本的关系层面上,对对方产生直截了当的厌恶和排斥。如果你觉得拉康这句话难以接受,我们至少可以继续追问:对分析师“无动于衷”的要求,总该有一些根据。如果这个根据不在“不受触动”本身,那它就应当扎根在别处。
分析师之所以没有顺着爱或恨、拥抱或攻击的冲动行动,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些感受,而是因为他被一种更强烈的欲望所占据。这就是所谓的“分析师的欲望”。
文本参照:自我与想象界主动制造误认,见 s8-13-0015—0019;分析师的爱、厌恶与所谓“无动于衷”,见 s8-13-0020—0023。
五、“分析师的欲望”不是免责口号
说到“分析师的欲望”,“欲望”这个词对那些所谓上了拉康的当——也许不只上了拉康的当,而是上了法国人的当——的人,有着一种相当的魔力。好像一旦坐在椅子上的人提起“欲望”,或者“不要向欲望让步”之类的鬼话,你就得作出相应的反应。
在这样的语境下,“分析师的欲望”就变得更加可疑,甚至被妖魔化了。似乎只要你自称是一个分析师,打着“分析师的欲望”这个旗号,做什么都不会被指责,也不会显得奇怪。这个词显然不是给某些装模作样的鸟人,用来掩饰自己做的烂事的。
不论是把来访者搂进怀里,还是把他扔出窗外,这些事情都有可能使分析师永远失去了解这个人的机会。因此,这绝不只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道德或私德问题,而是分析师面对案例、面对来访者时,想不想继续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追问的问题。
这里所谓“想要知道”,并不是急着把来访者归入一个现成答案,也不是宣称自己已经拥有关于他的知识;恰恰相反,它是让未知继续存在,并且不让自己的爱恨提前结束这场探索。爱、恨、拥抱、攻击与这种欲望,究竟孰轻孰重?这个账算不清的话,我劝你干脆别干了。
文本参照:分析师被“更强烈的欲望”占据,以及他的欲望经济发生转变,见 s8-13-0023—0024。本文把它说成“继续了解这个人的欲望”,是一种实践性的转述;拉康在本课末尾给出的更严格限定是:分析师知道欲望是什么,却不知道这个主体究竟欲望什么,见 s8-13-0081—0082。
六、欲望经济的转变、爱与死亡
因此,分析师可以说:“我被一种更强烈的欲望所占据。”他之所以能这样说,正是他作为分析师的依据。说到底,在分析师的欲望经济中发生了一次转变。
说到这个转变,拉康在这里引用了一条比较绕的引文链:弗洛伊德在《鼠人》案例的一则脚注中,引用柏拉图《会饮篇》里阿尔西比亚德对苏格拉底说的话:
是的,我常常希望不再看见他活在人世间。可是,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我知道自己会更加不幸;面对他,我是如此、如此地无能为力。
这里缠绕在一起的是爱与死亡欲望。拉康借由这条线索,继续说明生命发展中的根本重复,可以被理解成一股紧密而深不见底的冲动所走的弯路和岔路。弗洛伊德把它称为“死驱力”(也常译作“死亡驱力”),即返回无生命之物的零点这一必然性。
其实,我们在这里也可以一窥无意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终有死去的一天,但很多时候,死亡并不直接出现在我们的意识层面,却仍会以各种方式起作用。这是我从这里继续作出的理解,并不是要用一句“人人都怕死”来代替拉康对重复与能指链的讨论。
文本参照:弗洛伊德经《鼠人》脚注引用《会饮篇》216c 的引文链,见 s8-13-0025—0026;分析师欲望的重新组织以及“死驱力”的迂回,见 s8-13-0027—0031。
七、桥牌里的“死人”:仍然发挥作用,却不再自行行动
不论分析师是否在同“死亡”打交道,拉康很快就把分析同“死人”的位置关联起来。他举了一个相当有名的桥牌例子;布鲁斯·芬克在 Lacan to the Letter 等讲解中也使用过这项牌局比喻。
因为我也没打过桥牌,所以不妨先把规则说清楚。桥牌是四个人的游戏,不是两个人的游戏。它由两组相对而坐的搭档,一共四个人进行。定约确定以后,承担定约的一方有一个人是庄家;与庄家相对的搭档成为“明手”,法语叫 le mort,直译就是“死人”。对方首攻之后,明手把十三张牌全部正面朝上摊开。
这手牌仍然参与每一墩,但由庄家决定自己和明手分别出哪张牌。轮到明手时,持牌者只能按照庄家的指定出牌,不能独立决定打法。在法语里,le mort 突出的正是这个人被抽去了行动的主动权,仿佛在牌局里“死”了一样。他仍然在场,牌也仍然发生作用,但他不再以自己的意志行动。
拉康在原文里连续移动了三个表达:la mort 是抽象的“死亡”,un mort 是“一个死人”,桥牌术语 le mort 则是“明手”。中文里的“死亡”“死人”“明手”本身没有双关,双关发生在法语的 mort 上。
因此,分析师自身的 i(a) 也不是被删除了,更不是假装不存在。分析师仍须知道自己这一边发到了什么牌;只是他的镜像自我、个人好恶和想象性策略,不能再作为一个独立搭档主导牌局。这个位置可以概括为:仍然在场并发挥作用,却不再自行行动。
文本参照:从 la mort、un mort 到桥牌 le mort 的转换,见 s8-13-0033;桥牌图式、主体的搭档以及分析师 i(a) 的位置,见 s8-13-0035—0037。术语与规则详见 Le mort:牌局“明手”与拉康的死亡双关。
八、顺从大他者的位置
有一种说法是:分析师占据了大他者的位置。但我更想把这里称作“顺从大他者的位置”——一个“死人”,一个受到大他者摆布的替身。这里的“顺从”不是说分析师成为某个神秘权威的奴仆,而是说,他不能用自己的自我夺取这个位置,把大他者的场所变成个人意志的扩音器。
因此,在这样的位置里,分析师与来访者显然不是一种封闭的二人关系。分析师不是替主体出牌,也不是用自己的“自我”主动同主体结成同盟。
那分析师做什么?拉康借桥牌图式说,分析师要帮助主体发现其搭档手里有什么牌。用我自己的墙的比喻来说,他借助自身的位置,帮助主体接近在大他者场所中出现的真理;他尝试翻译从墙上返回的、主体作为说话者很难听到的回声。
克莱因学派认为,分析师在会谈中产生的情感反应可以提供信息,甚至可以成为操作的一部分。但拉康在这里指出了另一条线索:大他者的要求与超我结构之间存在一种连续性。当来访者的要求进入分析师这里,并且以颠倒的形式碰上分析师自己的要求时,就可能产生一种格外严苛的效果。
所以,分析师的感受绝对不是一封从来访者内心原封不动寄出来的信。它首先经过大他者的迂回,也就是经过语言的迂回;随后又经过分析师自身的要求与想象性位置的折射。
文本参照:分析并非二人牌局、分析师帮助主体发现搭档手中的牌,见 s8-13-0033—0037;克莱因学派把分析师的情感纳入信息与操作,见 s8-13-0039—0043;大他者的要求与超我结构的连续性,见 s8-13-0054—0055。
九、reaction:提线木偶,而不是帮凶
这也就是为什么,如果分析师把自己的反应——所谓的 reaction——直接纳入操作,它很可能成为大他者的加倍,甚至彻底成为大他者的帮凶,而不是大他者的替身。借用我自己的说法:你可以把自己看作大他者的提线木偶,但不可以成为大他者的帮凶。
如果存在某种东西被称为“反转移”,我在这里想作两种区分。
第一种,是我们上一节讲到的:分析师不愿意进入转移关系,因此产生一种对转移的阻抗。
第二种,是转移已经发生之后,分析师借由自己的想象,或者借由自己的反应,对会谈作出一些他认为可行的操作。也就是说,这是转移之后,分析师对转移的 reaction。
如果上一节所说的阻抗可以看作一种反转移,那么现在所说的第二种,便是转移发生以后,分析师对转移作出的反应。可是在这种 reaction 中直接寻找答案,对于分析工作显然是不可取的。为了避免陷入这种误区,分析师首先要想到:自己作为那个与之对话的人,在来访者那里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分析师在对谁说话?那堵墙的位置,对于来访者意味着什么?来访者看着那堵墙的时候,他究竟在看着什么?同样,来访者对着墙说话的时候,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拉康对莫尼-凯尔案例的处理很能说明这条界线:他既不接受“坏对象被投射进分析师”的解释,也不立即拒绝它,而是先把解释悬置起来。分析师的感受可以说明他已经被卷入,但它不会透明地告诉他,来访者的无意识究竟是什么。
文本参照:莫尼-凯尔的感受、投射解释及拉康对解释的悬置,见 s8-13-0057—0065;把反转移反应编入操作以及由此产生的误解,见 s8-13-0066—0072;反转移其实是转移处境不可化约的效果,见 s8-13-0073—0080。“提线木偶/帮凶”是本文概括,不是拉康原句。
十、分析师必须怀疑自己已经理解的东西
因此,分析师必须始终怀疑自己所理解的东西。因为他试图触及的,原则上正是他还不理解的东西。
判断分析师的位置是否正确,标准恰恰不在于他懂了、理解了、知道了什么;但这也不是要求他故意什么都不理解,更不是把无知当成美德。
而是像苏格拉底知道爱是什么一样,分析师知道欲望是什么,却不知道同他一道进入分析历程的这个主体究竟欲望什么。只有保持这一点,分析师才能在自己身上承载这个欲望的对象。
即便《会饮篇》的讨论可能已经告一段落,我们还是可以再回到苏格拉底的问题:他在对谁说话?对于分析工作来说,分析师并不知道,来访者对着墙说话的时候究竟在对谁说话。并且,当分析师不再拿自己的反应填补答案,而是试图承担、辨认这个对象的位置时,分析工作才可能继续向前推进。
最后再回到最初那堵墙。分析不是穿墙术。分析师不需要穿过一道“心之壁”,进入来访者的内心深处。他与来访者同在语言之墙的一侧:来访者说,墙让话语折返;分析师所要做的,不是把自己的声音叠加上去,而是让那道回声有机会被主体听见。
文本参照:转移使分析师处于“含有 agalma/对象 a”的位置,见 s8-13-0073—0080;分析师必须怀疑自己的理解,并保持对主体欲望的未知,见 s8-13-0081—0082。
参照来源与证据边界
本课主要文本
- 雅克·拉康,《研讨班 VIII:转移》第十三课(1961年3月8日):法语原文;中文译文。
- 本文的主线依次对应:“他想要什么?” → 大他者的迂回 → 更强烈的欲望 → le mort/明手 → 反转移作为转移结构的效果 → 知道欲望,却不知道主体欲望什么。
旁参
-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场:哈姆雷特以笛子/乐器斥责吉尔登斯吞试图“玩弄”自己。这里用作乐器比喻的联想,不是本课的直接出处。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原文
-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鼠人》脚注;柏拉图《会饮篇》216c:本课通过弗洛伊德的引文转引阿尔西比亚德对苏格拉底所说的话,参见 s8-13-0025 注5。
- Paula Heimann, “On Counter-Transference,”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1 (1950): 81—84,参见 s8-13-0039 注9。
- Roger Money-Kyrle, “Normal Counter-Transference and Some of Its Deviations,”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7 (1956): 360—366,参见 s8-13-0043 注10;PubMed 书目信息。
- Bruce Fink, Lacan to the Letter: Reading Écrits Closely,其中在讨论《治疗的方向》时解释了分析中的四个位置以及桥牌的 dummy/le mort;作者书目页。
- 桥牌“明手”的基本规则,可参见 American Contract Bridge League:Learn;本项目的法语词义、正式规则与拉康文本辨析集中在 Le mort:牌局“明手”与拉康的死亡双关。
三点说明
- “墙的同一侧”“语言之墙上的回声”是本文对本课拓扑学与“大他者的迂回”的解释性比喻,不应伪装成拉康原句。
- 《哈姆雷特》段落只用来延伸拉康的乐器比喻;本课直接出现的是小提琴琴弦与共鸣箱。
- “分析师想要知道”不能被理解成分析师已经知道来访者的答案。本文所谓“想要知道”,指的是不以自己的爱恨和想象性反应过早封闭问题;拉康更严格的表述仍是:分析师知道欲望是什么,却不知道这个主体欲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