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八期研讨班的前十一课中,拉康几乎始终围绕柏拉图的《会饮篇》展开讨论。到了第十二课,这一长段评论逐渐收束,问题也随之发生转向:如果以精神分析的方式重新阅读《会饮篇》,其中发生的一切为什么可以被称为转移?转移究竟是什么?
我们可以先给出一个概括:
转移,是主体借由过去,在面向一个现实听者的当下言说中,进行的创造性再生产。
这一定义包含四个无法彼此拆开的维度。首先是重复:过去的能指关系再次发挥作用。其次是行动:过去并非作为一段静止的记忆材料出现,而是在当下关系中重新运作。再次是创造:旧有结构在新的对象、场景和言说中被重新组织。最后,转移总是投向一个听者,它只能在主体同某个具体对象的言说关系中形成。
重复既不是意识决定,也不是机械反应
所谓重复的自动性,并不是说主体出于清醒的意识决定,再次去做某件事情;但它同样不是受到外界刺激之后产生的机械反应。
主体一旦进入言说,过往经验便会被能指链组织起来。某些语境中的位置、对他人的期待、他人对自己的期待,都会在其中返回或被重新召回。主体未必清楚这一过程正在发生,它却可能通过口误、称呼错位,或者某种超出当下情境的反应显现出来。
投硬币的游戏可以提供一个简单模型。每一次投掷看上去都是随机的,但只要把结果放进某种编码规则,符号之间便会出现由其组织方式产生的重复和规律。无意识的重复也有类似之处:被召回的并不是一段完整不变的过去,而是语言、能指和符号位置所组织出来的一系列关系。
然而,一般性的无意识重复还不能直接被称为转移。只有当这种重复在主体同某个现实听者的关系中显现出来,它才真正进入转移的维度。
为什么只有“不再需要”的需要才可能重复
丹尼尔·拉加什曾用“需要的重复”和“重复的需要”来区分转移现象。前一种说法把重点放在旧需要的再次出现,后一种说法则把重点放在主体仿佛非重复不可的倾向上。但拉康并不认为,只要假定主体具有一种重复的需要,转移便得到了说明。真正的问题是:主体为什么必须反复通过自己的行为,表达某种意义?
拉康由此提出了一个看似悖谬的说法:能够被重复的需要,是一个已经被超越的需要,是“需要的阴影”。换句话说,过去的需要之所以能够重复,恰恰因为它已经不再是当下的需要。
如果某个需要依旧原封不动地存在,主体所做的便只是设法满足它。它尚未结束,也就谈不上第二次、第三次或更多次的返回。只有当原来的对象、处境和时刻已经成为过去,需要才可能以阴影的形式重新出现。
这一区分包含着不可逆的时间维度。原来的场景无法被搬回现在,过去也不会原样重现。它只能作为材料或质料,在当下的话语中形成新的构造。
因此,每天早晨吃一顿早餐,并不能简单地被称作重复的自动性。无论吃的是重庆小面、热干面、煎饼果子还是包子,进食首先回应的是当下的生理需要。转移中的重复所召回的,却是一个已经过去、已经无法在现实中原样满足的关系结构。
这套时间逻辑本身已经包含在语言之中。“重复”一词已经意味着它不是第一次;“过去”和“现在”的区分,也把不再存在的场景标记为已经逝去。主体只要使用语言,便无法绕开语言的组织方式、语法以及词语背后的意义关联。也正因此,过去的需要才能作为阴影返回,并在当下获得新的意义。
过去在行动中被再生产
拉康先将转移称为“过去的临在”,随后又进一步把它表述为“在行动中的临在”和“再生产”。这一修正尤其重要,因为它强调:主体在转移中并非处于纯粹被动的状态。即使主体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重复什么,他依然处在一种实践状态之中。非知并不等于被动。
“再生产”同时包含创造性。但这里的创造并不意味着凭空发明,更不意味着主体只是在捏造一段虚假经历。过往材料每一次进入新的对象、新的言说和新的情境,都会被重新组织,因此不可能只是原场景的机械回放。
同一个人讲述同一件往事,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对象时,往往会呈现出不同的版本和细节。重要的并不是从中选出一个完全客观、永远不变的版本,而是去听:主体此刻站在什么位置上?他面对的是谁?这一版本承载了怎样的欲望?
例如,一个主体曾经在某段关系中体验到冷漠,或感到自己的需要没有得到回应。事情过去以后,他可能在一次会谈中,把分析师的沉默重新体验为当年的冷漠,并再次寻求认可。旧有位置似乎返回了,但分析师的在场、主体当下的言说和新的分析情境,共同构成了一个并不完全相同的场景。
精神分析能够产生效果,恰恰因为这一次并不完全相同。在新的关系里,主体有可能认出过去未被认出的意义,并看到旧有结构如何在当下被重新生产。
每一种转移都投向一个现实听者
关于转移,常见的理解有两个极端。一种认为主体在有意表演,仿佛他完全知道自己在演什么,也知道演给谁看;另一种则认为,既然主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言说便只是毫无意义的机械重复。
两种理解都忽略了言说的对象。主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他说的话没有意义,也不意味着这番话没有指向另一个人。一句无意识的话只要被说出来,就已经预设着它可能被听见。
分析师正是现实中的听者。他在主体的言说中承接了那套被重新生产出来的关系与位置。因此,分析工作需要不断追问:主体把分析师放在了哪里?这番话表面上说给分析师听,实际上又在向谁发出?过去的什么关系,正在这里获得新的构造?
如果分析师把主体的言说理解成有意操纵,或者把它贬低为没有意义的自动反应,他所遭遇的往往首先是自己的阻抗。所谓反转移,也可能表现为分析师对自己已经进入转移关系这一事实的拒绝。
阿尔西比亚德的告白究竟说给谁听
《会饮篇》中,阿尔西比亚德公开告白并赞美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听完以后却指出:阿尔西比亚德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为了阿伽通。
阿尔西比亚德表面上是在揭露一个关于苏格拉底的真理,实际上也可能借这场告白作用于阿伽通:警告他、占据他,并阻断他与苏格拉底的接近。最公开的真理揭示,由此可能同时遮蔽另一条欲望。
苏格拉底似乎揭露了阿尔西比亚德的欲望,却也在这一揭露中遮蔽了自己的欲望。他希望把阿尔西比亚德引向阿伽通,引向那个“善”;这同样是苏格拉底欲望的一部分。
拉康在这里以俄狄浦斯作了一个带有荒谬意味的戏仿。假如有人突然出现在俄狄浦斯追查真相的现场,对他说:“你如此迫切地追寻真相,是因为你想带着安提戈涅逃走。”失明、流亡和安提戈涅的陪伴,原本是俄狄浦斯追查真相之后出现的结果;这样的解释却把后来的结果倒置为最初的秘密目的。
苏格拉底对阿尔西比亚德的解释也呈现出相似的结构。阿尔西比亚德在激情和非知中告白,苏格拉底却把整场言说解释成对阿伽通有明确目的的行动。这种解释固然揭示了言说中的另一重指向,却也把主体说得仿佛从一开始便完全清楚自己的欲望。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简单判断苏格拉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而是看到现实中的第三者如何进入言说。阿伽通并非一个来自过去的幻想替身,而是现实中在场的人。正是他的实际在场,以及他在欲望关系中占据的位置,使阿尔西比亚德关于苏格拉底的告白获得了另一重指向。现实本身由此发挥了转移的功能。
分析师不可能站到转移之外
转移具有一层不可化约的界限:分析师必须从转移赋予他的那个位置出发,解释转移本身。他无法先退出这场关系,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中立的外部位置,再作出所谓客观的说明。
主体首先面对的是分析师,话语直接指向的也是分析师。分析师只能以一种内部的方式处在其中。如果他执意追求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位置,反而可能显示出一种强烈的反转移——他拒绝承认自己已经对主体的言说产生了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真理始终无法被一次性穷尽。拉康把真理形容为一些具有阴险之不透明性的立体:它们不像透明的几何体,让人同时看见前后所有棱边。我们只能绕着它们行进,从不同位置逐渐辨认其结构。
我愿意把这种真理比作 (0,1) 之间的实数。在 0 与 1 之间没有任何自然数或整数,但这个看似狭小的区间并不贫乏。即使拿掉其中所有可数的有理数,剩余的无理数依然不可数,也无法被一个自然数数列穷尽。
这个比喻并不是要把拉康的论述变成一个数学证明,而是为了提示真理的非全性:真理无法从外部被一次性列举完毕,其中始终存在不可穷尽的连续与剩余。我们只能在围绕它行进的过程中,逐渐看到它如何构成。
分析师自身占据什么位置
既然转移形成于主体同某个现实听者的言说关系之中,分析师便不能被理解为一面完全中性的镜子,或者一块没有任何作用的投影屏幕。他必然占据某个位置,而这个位置既与分析师的欲望有关,也与主体进入分析时带来的问题有关:分析师想要什么?我在他的欲望中处于什么位置?
因此,分析师需要辨认自己在分析中产生了怎样的效果。来访者把他设想在什么位置?对他的沉默、解释和在场作出了怎样的理解?这些理解唤起了怎样的过去,又如何在当下构成新的关系?
只有当这些问题进入分析,主体才有可能认出那个新产生的东西。分析师的任务不是从外部宣布转移的真相,而是在转移之中工作,使其结构逐渐显现,并让主体有机会辨认其中的意义与欲望。
转移是一种行动性的再生产
转移不是过去的机械回放,也不是主体有意识地把过去演给分析师看。它既不同于一个尚待满足的现实需要,也不同于没有对象、没有意义的自动反应。
转移是主体借由过去的能指和关系位置,在面向一个现实听者的当下言说中,进行的一次有行动、有创造性的再生产。过去没有被复制,却在新的关系里重新获得了作用;主体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却已经通过言说参与了这一构造。
精神分析所要把握的,正是这个“并不完全相同”的时刻:旧的关系返回了,但新的意义也由此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