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说清楚,「羞愧而死(mourir de honte)」这一效果极为罕见。[笑声] 然而它却是唯一一个标志……我已经和你们谈过一段时间:一个能指如何变成一个符号。 ……唯一一个我们能够确证其谱系的标志,也就是说,它确实是从能指那里衍生出来的。 任何其他的符号,毕竟总是会落入这样的怀疑:那仅仅是一个纯粹的符号,也就是说,是猥亵的。 二十个场景,如果可以这样说,都足以为例,并且绝非为了搞笑——因此,「羞愧而死」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当能指降格为符号时,它可能变得“淫秽”,失去结构的合法性。
在这里,能指的蜕变是确定的,它必然是由能指的失败所造成的。
这个失败,一方面是“向死而在”(être pour la mort),就主体而言——而这个“向死而在”还能涉及到谁呢?——另一方面则是那张“名片”,也就是我反复提醒过你们的:
“一个能指为另一个能指代表一个主体”。这张名片永远无法送达到目的地,因为要承载死亡的地址,它必须是一张被撕裂的名片。
人们常说:「真丢脸(C’est une honte)」,这本该导向一种「羞耻学(hontologie)」,终于能拼写得正确。
与此同时,「羞愧而死(mourir de honte)」是死亡唯一的情感——唯一真正值得的情感。值得什么呢?——值得死亡本身。对此,人们长期保持沉默。
谈论它,实际上就是开启那个幽闭之处——不是最后的,却是唯一能够支撑起所谓「诚实(honnête)」之说的幽闭。
诚实(honnête):字面上是「依托于荣誉(honneur)」——而这一切都与「羞耻(honte)」纠缠为伴。但「诚实」恰恰有这样的「机缘(heur)」:它避免直接提及「羞耻」。
正是因为对「诚实」而言,「羞愧而死」乃是不可能之物。你们知道我这里说的「不可能」,意思就是:真实界(le réel)。
「这不至于要命(Ça ne mérite pas la mort)」——人们随便对任何事都这么说,好像一切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正是以这种说法,这样的语气,遮蔽了一个事实:死亡本身是可以被“值得/至于”的。 然而在此场合,关键不应当是消除这种不可能,而恰恰是要作为它的代理人: 也就是说,死亡确实是“值得/至于”的——至少在那短暂的一刻,哪怕只是「羞愧而死」,虽然实际上并不会真的死去。
“羞愧”和“死亡”之间隔着“实在”的不可能。 即便“羞愧而死”这一句话被说出来,中间依然又着某个不可能。
如果这件事(羞愧而死)此刻真的发生了,那么——嗯——那就是它唯一“值得”的方式。这就是你们的机缘。
如果没有发生——相较于之前的惊讶,这就成了不幸——那么剩下的就是把“生命”当作必须喝下去的羞耻之酒,因为它并不值得你为之而死。
我还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吗?因为一旦开口谈论这件事,之前我所说的那二十个场景,就只会被人拿来做成滑稽戏。
正好,说到这儿,关于万森(Vincennes):据说那边对我所说的很满意,对我本人也很满意。但我得说,这不是双向的:我本人对万森可不怎么满意。
这里提到的二十个场景这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羞愧而死”,那么这便是“唯一” “至于”的方式,某种独特的,不可能的。 比如安提戈涅那种?或者魔法少女小圆那种?
或者是这样: “就这么一点事,至于要死要活吗?” ——“怎么不至于!!!”
尽管前排有一位好心人试图「撑场面」,扮演起「万森(Vincennes)」的角色,但显然现场并没有多少真正来自万森的人——几乎没有,只有些耳朵,最多是用来给我打个“优”字分数的。
这当然并不是我所期待的,尤其是在据说我的教导已经在万森被传播开之后。
有些时候,我确实会对这种空洞(creux)感到敏感。
总之……当时场面上还是刚好有那么一点东西,让我们得以想起——这是一个我自己都不知怎么会察觉到的回忆——*《分钟报》(Minute)和《现代时报》(Les Temps modernes)*之间竟然可能出现的“汇合点”。[笑声]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只因为——正如你们马上会看到的——它与我们今天的主题相关:如何与“文化”打交道?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能带来一束光。一旦你们回忆起《现代时报》上曾经刊登过的某个磁带录音的发表,那它与《分钟报》的关系就会变得格外明显。
就在那一刻,试试看吧,这非常迷人!我真的做过:你把这两份报纸(Minute 与 Les Temps modernes)里的段落剪下来,随便搅拌一下,再抽出来。我向你们保证,哪怕是纸张上略有差异,你也很难轻易分辨出来源。
这正是让我们能够换一种方式来提出问题:我刚才不是提出过一个反对意见吗? ——就是担心以某种特定的语气、某种特定的词语来触及这些事物时,滑稽戏会把它们卷走。
那么我们不如从这样一个前提出发:滑稽戏本来就已经在那儿了。
也许,只要在这道“酱汁”里稍微掺一点羞耻——谁知道呢?——或许就能把它约束住。
Minute / Les Temps modernes:分别代表极右翼与左翼知识分子阵营。拉康指出,它们的文稿在形式与调性上竟然可以混淆,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总之,我是在玩这样一个游戏:你们听见我,也因为我正在对你们讲话。否则的话,你们听见我的时候反而会产生某种反对,因为很明显,在许多场合,这种“听见”恰恰阻碍了你们真正听清我在说什么。
这很可惜,因为至少在你们当中那些年轻人里,就我所说的内容而言——你们早就完全有能力不靠我就能说出来。你们唯一缺少的,正是一点羞耻。这一点羞耻,是可能会到来的。
当然,你不可能从马蹄上得到它,更不用说达达的马蹄了,但正如我所说过的,比如在真理圈层(alèthosphère)的沟壑里——它们早已在治愈你们,甚至活生生地将你们“soyous-er”了——这可能足以让你感到羞愧的。
你们要承认,为什么帕斯卡(Pascal)和康德(Kant)在你们面前会像两个即将变成瓦泰尔(Vatel)的仆人一样战战兢兢。
在上面(哲学的高度),三个世纪以来一直缺少真相。
不过,好歹这份“服务”还是送到了——热气腾腾,甚至有时还带点音乐的,如你们所知。别挑剔了,有人为你服务:你可以说这并不丢人。
alèthosphère(真理圈层):拉康的自造词,来自希腊语 alètheia(真理)。意指围绕“真理”的话语场或层面。 soyousent:拉康式的文字游戏,似乎来自 soigner(治疗)和 soûler(灌醉),又带上了“vous”,暗示一种话语对主体的操控与改造。
Vatel(瓦泰尔):17世纪法国著名总管,因为鱼未能准时送达而自杀。
传统哲学面对“实在”的问题的无力,未能准时为“诸位”送上真理服务,真实对不起呀。
你们还记得那些罐子吧?当我说它们空了、没有芥末的时候,你们还在疑惑我究竟在烦恼什么。
那么,现在就请你们赶紧在这些罐子里储备起足够的羞耻,好让那场节日来临时,不至于太寡淡、缺乏辛辣。
你们可能会说:——「羞耻,有什么好处?如果这就是精神分析的反面,那我们可敬谢不敏。」
我会回答你们:——「你们的羞耻多得很,简直有余货可卖。如果你们还没意识到,那就切一片试试吧,如人们常说的那样。」
你们身上那股已经走味的气息,会让你们在每一步都撞上这样一种“镀层式的生存羞耻”,这正是精神分析所揭示的东西。
如果稍微认真一点,你们就会发现,这种羞耻的理由正在于:并非真的“羞愧而死”,而是竭尽全力去维持一种被歪曲的主人话语——这就是大学话语。
我会对你们说:“重新黑格尔化(Ré-hégélez-vous)吧”,我稍后会再谈到这一点。
日本人那种“耻文化”这里倒是特别贴切了。 切腹谢罪的一整套文化甚至美学进行包装。
包括“不给别人添麻烦”背后的社会规训。再比如祥林嫂,被人嚼舌头根,想捐一个牌坊。
人们不是因为羞耻而死,而是反过来用尽力气维持某种“主人话语的伪装版”——也就是大学话语。大学话语把知识(S2)放在显位,却遮掩了其背后主人能指(S1)的支配,从而使主体继续存活在“羞耻的框架”之内。
羞耻意味着某种 “制度下的不合法性”,希望寻找到某一个S1位自己建立“合法性”,或者说合理性。而这正是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所做的,不断的逼问所谓的合法性,最后还是落入到某个主人能指中。 在羞耻的框架下,S1是最后的结果,而放在显现位置的是S2。
你们会看到:卑贱的意识,其实就是高贵意识的真理。而这一点的呈现,方式就是要让你们感到头晕目眩。你们越是卑劣……当然,我并不是说“猥亵”(obscène),这一点早已不在讨论之列。
……你们越是卑劣,情况反而会越好。
也就是说,越是知道自己所处在的位置是:无位置,没有提供合法性的来源,没有担保。
知识与主体的确立不在S1上,算是拉康又callback回黑格尔 主奴的辩证关系上去了。
有一位可爱的人,按照我的推荐,去读了巴尔塔萨·格拉西安(Baltasar Gracián)的《醒悟之人》(L’Homme détrompé)……你们知道的,他是一位耶稣会士,生活在十六世纪与十七世纪之交。他在十七世纪初写下了这部伟大的作品。
总而言之,这正是孕育出与我们契合的世界观之处:在科学尚未攀升至顶点之前,人们就已经感觉到它即将到来。奇怪吗?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一点甚至必须被记录下来,作为对历史真正经验性的评估:巴洛克——如此适合我们的巴洛克……应当被同化为现代艺术,无论是具象还是非具象,结果是一样的——它的兴起要么早于,要么恰好与科学最初的步伐同时发生。
在这本《批评家》(Criticón)里,这是一种寓言体作品,其中甚至已经包含了后来《鲁滨逊漂流记》的情节雏形。事实上,大多数杰作都只是一些来自未知杰作的碎片。在这本《批评家》中,到了第三部分(讲述“老年倾向”,因为他是按照年龄图谱来展开的),第二章里有一篇叫做《分层的真理》(La vérité en couches)的内容。
真理正在临盆,某处在一座只居住着最纯洁之人的城市。可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在听说“真理乃是一项孩子的工作”时,吓得掉头逃跑。
我真纳闷,既然有人已经替我做出了这一发现——说实话并不是我自己最先注意到的——为什么还要让我来解释,除非他们上次没有来听我的研讨班。正是那一次,我已经说过了。
在这里必须坚持住,因为如果你们希望自己的言论真有颠覆性,就要格外小心,别让它们在通往真理的路上陷入泥淖、被黏住。
travail d’enfant(孩子的工作 / 分娩的工作):双关语,既指“儿童般的工作”也指“分娩之苦(travail de l’accouchement)”。拉康借此强调真理的生成同时是天真与艰难的。

我在上一次真正想要阐明的——在这里写下这些我不可能总是重新画出来的东西——显然就是S1,即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它在大学体制的位置上构成了知识的秘密。人们非常容易依附于它……于是就被困住其中。 然而我所指出的——也许这一点才是你们中某些人能够从今年留下的唯一收获——就是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生产层面,即大学体制所要求的那种生产。 在这样的情境下,某种特定的生产是被期待的,但也许为了真正产生一种效应,必须用另一种生产来替代它。
在这里,就作为一个阶段、一个过渡,而且毕竟我已经把它们当作上一次我在你们面前所阐述内容的标记,我还是要为你们读三页……
我向那些已经听过我试读过这三页的人致歉。
这三页是为了回答“那个奇怪的比利时人”的提问——那个奇怪的比利时人 [参见上文 4 月 8 日的课程,当时拉康所读的文本正是回应罗贝尔·乔尔金(Robert Georgin,即“那个奇怪的比利时人”)的提问。该文本后来以《Radiophonie》为题发表于 Scilicet 2/3(Seuil, 1970),录音可在 UBUWEB 上找到。]。
他向我提出的问题对我来说颇有分量——你们也看得出来——甚至让我怀疑,这些问题是不是我在无意识中自己替他写下来的。
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有一点功劳,那就是做好了倾听这些问题的准备,如果情况确实如此的话。 那么,这里就是第六个问题,带着一种颇为可爱的天真:
「知识与真理之间究竟如何…… 大家都知道,我曾试图展示过这两种德性如何彼此缝合在一起。 ……知识与真理为何会不相容呢?」
我对他说:
「让我直言,真理与什么都不相抵触:人们在其中小便、咳嗽、吐痰。 它不过是一个通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排泄之所,不论是知识还是别的东西,都在那里被排出。 人们可以长期停留在那儿,甚至沉迷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我曾经提醒过精神分析师: 千万不要把爱意附着在这个地方,哪怕他本身因其知识而被与它订下‘婚约’。
我立刻就要说明:
「你不能和真理结婚,和她没有契约,更没有自由结合,它受不了这些。真理首先是诱惑,欺骗你。要想不上当,你就得坚强,而你并不坚强。」
真理不是可以结婚的对象,真理并不稳定,具有诱惑性的、欺骗性的,首先是为了“愚弄”人。
真理不仅和知识相容,和什么都相容。 想到这里,忍不住想到那种会自诩“吾更爱真理”的人。 ——爱真理并不能显示出你如何特别,真是不好意思。拉康告诫分析师不要被真理诱惑,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因此,我就是这样对精神分析师说话的——那个幽灵般的存在,我在呼唤他,甚至在拉扯他,
抵抗着你们的喧嚣与嘲笑,好让我能在固定的时刻、固定的日子里坚持下去,承担起这样一种赌注:他能听见我。
所以,我并不是在提醒你们,你们并不会有被“真理咬住”的风险。
但是——谁知道呢?——倘若我的锻造(forgerie)能够活过来,倘若精神分析师真的接过我的位置,在那几乎不可能的希望的边界处,那我所要警告的就是他:
所谓“在真理那里总有东西可以学”,这种陈词滥调只会让任何人迷失其中。
只要每个人懂得其中的一小部分,这就足够了,而且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更好的情况是,干脆什么都不去做,因为没有什么工具比它更背叛人的。大家都知道,一个精神分析师——不是“那唯一的”分析师——通常是怎么应付的: 他把这条关于真理的线索留给那个本来就已经被它困扰的人, 而正因为如此,那个人才真正成为了他的来访者。至于分析师本人,他则对这件事漠不关心,好像毫不在乎。
话语中承担“分析师位置”的人如果相信“在真理那里总有可学之物”,就会落入某个庸俗的陷阱。
真理或者真理的线索对分析师来说没啥用处,也没什么值得探索的。这种话语的真理只有放回到那个“被它困扰的人”那里才有意义。
分析师不要有什么“真理囤积癖”,毕竟在承担分析师位置的时候,连话语都不属于自己,而来自来访者,更何况真理了。
如果哪个分析师对别人的真理那么上心,那你可要注意了。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近来确实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情,更加投入其中。
这或许是我的影响。我也许在这种“修正”中起了一点作用。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义务”提醒他们不要走得太远,因为如果我真有什么成就,那恰恰是通过“看似毫不触碰”的方式得到的。
但正是这一点才真正严重。再说,当然有人会假装自己因此而感到恐惧。这是一种拒绝,但拒绝并不排除合作。拒绝本身,也可能就是一种合作。
好吧,对于那些在广播里听我的人来说——他们没有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因“听见我本人”而形成的障碍,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因为“听见我这个人”而阻碍了他们真正“听清我所说的内容”——我现在要在这里走得更远一些。
正因如此,我才决定把这段文字读给你们听:毕竟,如果我可以在某种大众传媒的层面上说出来,那么,为什么不在这里也试试看呢?
还有一点:也许我在最初的四个回答中所采取的原则——这些回答在这里让你们大为震惊,而据说在广播中却比人们所想的更顺畅地传达了出去——它们实际上证实了我所采用的这个原则,而这也正是我今天想要留给你们的东西之一。这毕竟也是可以作用于文化的一种方法。
那就是:当偶然间我们被置于面对一个广泛公众的场合,被某种媒介暴露在一大群人面前时,
——为什么不恰恰反过来,相对于这个被假定的“无能”——而这种假定纯属臆测——提高我们的水准? ——为什么,为什么要降低语调? ——你们究竟想要聚拢些什么人?
文化的游戏,恰恰就在于把你们卷入这样一个体系之中,以至于最后的结果就是:连母猫都找不回自己的小猫了。
因此,在这里,虽然在这间教室里依然完全可以说出来,我还是要指出,我的公式——“被假定知道的主体(sujet supposé savoir)”,作为转移的原理——其真正的奇特之处,
正在于它并不被人察觉。
「我所说的那个被假定的知识,正是分析者(psychanalysant,受分析者)在转移中所操作的东西。
但我从未说过:因此分析师就更被假定为知道真理。
大家必须想到这一点:如果在其中再附加上这个补充,那对转移而言就是致命的。
但同样,你们也最好别去想,因为如果理解这一点反而会阻碍转移效应保持其真实。
我甚至享受那种愤慨:某些人用转移所运作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知识”,来装饰我所揭露的东西。」
她完全可以用别的东西来填补这一空缺,而不是那张无关紧要随时可以卖掉的扶手椅——前提是我的判断无误。
她不坚持己见,只会让这个案子变得毫无希望。而精神分析师的立足点,只在于不与自身的存在纠缠不清。
被假定的知识,不等于分析师“拥有被假定的知识”。 这也是一个“不可能”或者不对称的关系。 来访者假定:分析师知道有关于自己的知识。
但分析师的位置可不是:分析师知道:来访者假定自己知道什么知识。这么简单而已。
分析师要假定来访者有一个“知识”(S2),但这个知识不会放在分析师的位置上。 如果恰好来访者将这个“被假定的知识”放在分析师身上,那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常态,也是分析的开始。 分析师需要把这个假定的知识当作一个对象处理,并且试图将这种“被假设的知识”从来访者安置的位置移动到会谈的“明处”进行讨论。
我们将这个过程称为——“转移”! 进一步来说,转移的对象是**“被假定的知识”**,这跟“情”有什么关系吗? 分析师善于“谈情说爱”,不过是他人的某种想象,可能恰好“多情”的分析师似乎乐于迎合这样的想象,而不是将它放在明处进行讨论。 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真正让分析走入死胡同的,而是病人拒绝依靠自己的手段,而不是分析师渊博的知识。 分析师负责维持话语的位置。
那个所谓“无知(non-savoir)”,人们对此大肆渲染,但对他而言,其意义只在于它什么都不是。
他厌恶那种时尚——去掘出一个影子,假装成腐尸,把自己标榜成猎犬般的侦察者。
这里吐槽了一下某种“时尚”:将“自己一无所知”大肆渲染,为自己营造“面对真理谦卑”的苏格拉底的样子。
在精神分析中的无知,是针对那个“被假定的知识”的无知。由于这样的“无知”,而不断的想去知道一些什么——这便是分析师的位置。 而不是拿“无知”当作某种维持自己形象的时尚单品。
他的学科让他深刻意识到:真实界(le réel)并非首先是为了被认知而存在的。(顺便说一句:这是抵御唯心主义的唯一堤坝。) 知识(savoir)只是附加在真实之上的,这正是它能够使“虚假”获得存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在那里”的原因。
我在这种场合“拼命地来一句又一句存在论(Dasein)”,为此总是需要一点助力。说实话,只有在它是假的地方,知识才会关心真理。任何不是假的知识,都对此漠不关心。
若有验证可言,那只能以一种“意外”的形式出现——尽管这种意外本身带有可疑的味道。 因为,凭借弗洛伊德的恩惠,知识所诉说的,其实就是语言,毕竟它不过是语言的产物。而这里,政治性的关联便出现了。
知识与真理的关系并不在于知识本身的正确性,而在于它的虚假性。
至于真实界(le réel),它本身既不会因此更糟,也不会因此更好。一般来说,它只是抖落一番,直到下一次危机来临。它当下所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重新获得了一点光泽。这甚至也是人们对任何革命所能期待的唯一好处:
那份光泽,闪耀在真理的位置上——那个长期以来总是浑浊不清的位置。但问题在于,这份光泽终究不过是火光一闪,除此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是在上一次研讨班的次日,我随手写在一角的东西,显然是为你们准备的,因为它已不可能再加进我那艘小小的“无线电木筏”里了。必须好好理解的一点是:在真理之中真正可怖的东西,乃是它所安置在其位置上的那个东西。

如果你们看看这个由四个字母构成的小图表:
当然,正如我一直所说的,大他者(l’Autre)的位置,正是为了在其中铭写真理。
不过,这是在话语与语言的坦率博弈(franc-jeu)中才能实现的。
的确,真理正是在这里被铭写的——也就是说,一切属于这个层面的东西:虚假,甚至谎言。
因为虚假乃至谎言,唯有在真理的基础上才得以存在。
但是,在这个四足图式(quadripode)之中——它预设了语言,并且把所谓“话语”视为一个结构,也就是说,任何能够在其中发生的言说都受其制约——真理所安置的位置,正是这个话语本身的真理,即它所制约的东西。
主人话语(discours du Maître)究竟是如何维系的?这正是“真理”功能的另一面——并不是显而易见的一面,而是那一维度:在其中,真理必然作为某种“隐藏之物”的债务而存在。
我们在“真理圈层”(aléthosphère)里的沟壑,刻画在那片早已被遗弃的天空表面。 但关键在于,有一天我用一个词来指称过这一点,这个词曾让你们当中的不少人觉得被我挠痒似的, 以至于怀疑我到底要说什么:那就是“lathouse”。
并不是我发明了真理的这一维度:真理之所以为真理,就在于它是隐藏的,由“隐匿(Verborgenheit)”这一特征所构成。
lathouse:拉康的文字游戏,来自希腊语 lanthanein(隐藏、被遮蔽),与 alètheia 相对。若 alètheia 意为“不隐藏”,那么 lathouse 就是“隐藏的维度”。
主人话语维系的方式就在于“lathouse”的两面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它让人不得不假定,她肚子里确实有些什么。你们和我一样会看出来:不无必要指出,很早就有一些小聪明人察觉到——如果那东西真出来了,那将是骇人听闻的。而且,她大概确实就是这样的,这样才能在整个景观里显得更“合适”。
现在,也完全可能,整个关键就在于:如果那东西真的出来了,它必然是可怖的。如果你们只是花时间去等待,那你们就算完了。
总之,不能过度去挑衅这所谓的“lathouse”。因为一旦投入其中,总是意味着要确认——什么呢?——就是我反复强调的:去确认那个“不可能”,它实际上借助于你们而成为真实。
如果你们的追求真的是指向真理,那么你们越是坚持,就越是在支撑那些“不可能的权能”。
而这些不可能,我上次已经为你们枚举过:统治、教育、分析——以及在某些情况下,治愈。
真理在于“被假定”,“被遮掩”
无论如何,就精神分析而言,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对吧。
所谓“被假定知道的主体”,一旦我仅仅是接近真理,就足以引发丑闻。
最后,关于我那些小小的“四足图式”,今天我要特别提醒你们注意:
——它可不是历史的转盘;
——也不是说一切必然都要通过它;
——更不是说它必然总是以同一个方向旋转。
这只是一个呼吁,要你们在某种意义上定位自己,相对于那些我们完全可以称之为根本函数(fonctions radicales)的东西——严格意义上说,是数学意义上的“函数”。
决定性的一步,正是在我刚才已经提到过的那个时代里完成的:
围绕着以下这些事物的共同之处:
——伽利略(Galilée)的最初一步,
——莱布尼茨(Leibniz)那里积分与微分的出现,
——以及对数的发明。
上面提到的三个例子都代表了一种全新的表述模式,改变了语言与符号的功能,使“自然”得以被数学化、被重新组织。
或者说均是在尝试试图用符号描述“自然”或者“真实”。
所谓“函数”,就是某种进入真实界(le réel)的东西——它在此之前从未进入过——而它所对应的,是这样一种操作: ——不是去发现、实验、圈定、分离或抽取, ——而是去书写两种不同层次的关系。
让我们举个例子吧:比如对数的产生。 在一种情形下,第一种关系就是加法。 加法,这一点毕竟是直观的:这里有一些东西,那里也有一些东西,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新的整体。
乘法,毕竟不是同一回事。
“饼的增殖(multiplication des pains)”,和“饼的聚集(rassemblement des pains)”完全不同。关键在于:要让其中一种关系作用在另一种关系之上。
圣经中的奇迹故事,指耶稣让少数饼增殖为众多。拉康用此典故强调“乘法”不是单纯的“聚集”,而是一种“生成”。
对数的突破在于让乘法关系能够“应用”到加法关系上,即把两个层次的关系联系起来。 乘法与加法不再是独立的两种计算符号,产生了关系。
你们发明了对数,它立刻在世界上飞奔起来,依靠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尺规(règles),但不要以为,它们的存在会让你们——这里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依然保持在它出现之前的同样状态。 重要的,正是它们的存在本身。
那么,这些或多或少显得“热心”的小符号:S1、S2、a、S,我要告诉你们,它们在大量的关系之中都能派上用场。只需要熟悉它们就行。
比如说,一划(trait unaire),只要我们满足于它,就可以尝试去质询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 S1)的运作——这完全是可用的。只要你们在结构层面把它奠基好,你们就会发现,根本没必要再去重复那一整出大戏:
所谓“纯粹威望的殊死斗争(la lutte à mort de pur prestige)”及其结局。
这里并不存在所谓的偶然性……与人们在“自然真理(vrai de nature)”层面上得出的结论相反,奴隶的位置中根本没有偶然性。
其中存在的,是一种必然:在知识之中,总会发生某个东西,起到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的功能。
当然,我们总是忍不住会去幻想:到底是谁最先做出这一举动?于是,最终我们得到了这样一种美妙的画面:
主人与奴隶之间,像是来回传递着一个球。
但也许事实只是:某个人因为感到羞耻,于是把自己推了出来。
今天我所带来的,是这个结(nœud)的维度,这东西并不好提出,因为它并不是最容易谈论的主题。
但这也许正是那个“空洞”,从中喷涌出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的地方。
在知识之中,总会发生某个东西,起到主人能指的功能。
这里拉康再次把“羞耻”作为关键情感。 羞耻或者换成“尴尬”可能更有意思一点。尴尬也算是某种羞耻。 “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何尝不是殊死搏斗的变形。
我不尴尬,尴尬的是别人——>哪怕“别人”不尴尬,在无声的沉默中,主人能指已经起了作用。
如果事情确实如此,那么要衡量我们需要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
就显得并非无用——尤其是当我们希望对主人话语有所颠覆,甚至仅仅是让它发生转动的时候。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S1,即主人能指的引入,在任何最普通的话语中你们都能找到。
这正是界定话语可读性的东西。
确实,在新石器时代已经有了语言、言说与知识,而且它们似乎运作得很好。
但我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当时存在一种名为阅读(lecture)的维度。那时还不需要“书写(écrit)”或“印刷(impression)”,并不是说这些东西不存在已久,而是说它们的效应只是在某种意义上以逆向作用(effet rétroactif)的方式显现出来。
关键在于:我们总是可以去追问,当我们阅读任何文本时,究竟是什么使它与其他东西区分开来,从而成为“可读的”。 对此,我们必须从主人能指的生成机制中去寻找。我要提醒你们注意:所谓文学作品,说到底,我们所读到的无非是些“荒唐得让人昏昏欲睡的东西”。
阅读是回溯的理解过去的“书写”“言说”。 不论是文本还是文字,能让“它”与其他东西区分的东西,便是主人能指。
看,这个是“可读”的。 打游戏,有的游戏为了方便玩家与道具的物品交互更加直观。可交互的物品会用一些边框高亮,或者一些图标做提示。告诉玩家,这个东西可以点击,可以调查,可以探索等等。
将“可读”的与其他的进行区分的时候,主人能指就已经开始运作了。
为什么它能够成立?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我最近的一次“失误”(我很喜欢这些失误),是去读了巴尔扎克的《当代生活的背面》[注:即《当代史的背面》(L’envers de l’histoire contemporaine),属于《人间喜剧·巴黎生活场景》]。那真是荒唐得让人昏昏欲睡。
如果你们没有读过这部作品,那么即便你们读过任何你们愿意读的东西:
——关于十九世纪初和十八世纪末的历史,
——或者说得更明确一些: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历史,
——甚至你们读过马克思,
你们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某些东西。因为唯独在那里,在这部让人直冒冷汗的故事里,才有那样的东西:《当代生活的背面》。
请你们回去读一读,我恳请你们。我敢肯定,你们当中几乎没人读过——这是巴尔扎克最少有人读的作品之一。 菲利普,你读过吗?没读?你也没读,是吧!真是不可思议!去读吧!
去读它,并把它当作作业,就像几百年前,我在圣安娜医院对那些听我讲课的人提出的作业一样——那时我讲的是《亚他利亚》(Athalie)第一幕第一场。结果他们听到的全部,就是“绗缝点(point de capiton)”。我并不是说这是个多么出色的比喻,但无论如何,那其实就是 S1——主人能指。
天晓得他们把这个“绗缝点(point de capiton)”做成了什么样!他们甚至把它带到了《现代时报》(Les Temps modernes)里。是的,是《现代时报》,可不是《分钟报》(Minute)。
这就是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
这是一种方式,让他们意识到:某个东西在语言里像火药一样迅速传播时,它之所以变得可读,
就在于它能够被挂靠、被固定,从而形成话语。我始终坚持:并不存在什么元语言(métalangage)。这恰恰才是关键所在。
凡是我们以为属于语言中的“元”的东西,其实都只是——永远只是——一个关于阅读(lecture)的问题。
缝合点,这么说起来,跟刚刚我想到的那个“游戏交互”还真就能对应上。 那个高亮可交互道具边框,不正就像是“可交互道具”与背景贴图的缝合点吗?
当然说成是缝合“线”会不会更贴切一点。 游戏中的可交互的像是从背景中凸显出来,类似纹章一样缝在游戏贴图上。
不过呢,假如有一天——这纯粹是假设——有人问我,对某件我并未真正卷入的事怎么看,我会只从我自身的位置出发…… 必须说,这个位置在这里相当特别。但我今天未必会“开诚布公”地摆明: 我的位置,涉及到大学这一领域。然而,如果有一些人在大学里,出于一些并不微不足道的理由, 而这些理由在我那些小字母(S1、S2、a、$)那里表现得尤为清楚,他们正处于一个想要在他们的大学里颠覆某些东西的位置,那么当然,他们可以去寻找: ——在那个“一切都穿在一根小棍子上”的地方,——在那个他们可以把自己当作“小客体 a(objet petit a)”的位置,以及,另外那些——在知识进展的性质上——注定处于被支配地位的人。
对于大学话语的颠覆取决于自身所占的位置。
人们总是让我们在神话般的幻象中瞥见:好像会有一种所谓的“生活的艺术(savoir-vivre)”。但我不是来向你们传教这个的。我告诉你们的,是“生存的羞耻(la honte de vivre)”。 用我那些小小的图式,人们完全可以找到理由来说明:学生若是觉得自己“有兄弟情谊”,那也并非不合适。不过,他所感到的这种兄弟情谊,并不是与无产阶级,而是与“亚无产阶级(sous-prolétariat)”。无产阶级,其实更像是罗马的平民(plèbe)——而罗马的平民可是非常“体面”的人。
阶级斗争也许从一开始就包含了这样一个小小的误区: 它其实完全没有发生在主人话语的真正辩证法层面上。阶级斗争所处的,其实是认同的层面。“罗马元老院与人民”。他们始终站在同一边。至于整个帝国,只不过是“外加上去的其他人”。
关键在于要明白,为什么学生会感觉自己是“外加上去的那些人”之一。他们似乎完全看不清楚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处境。 我想提醒他们注意:在这个体系里,一个至关重要的点就是生产——羞耻的生产。这可以翻译为:厚颜无耻(impudence)。因此,也许不往这个方向走,反倒不是一个坏办法(反倒是个办法)。 因为若要清楚地指出,在这些小字母(S1、S2、$、a)中最容易落下的是什么问题,那就是:我们生产什么? 我们生产的是某种文化性的东西;但当这一生产被纳入大学的正轨时,最终所生产出来的,不过就是——一篇论文。
这里的生产是指,话语中那个产品的位置,放置的是什么? 分析师话语生产出来的是S1,大学话语生产出来的是主体,主人话语生产出来的是对象a,癔症话语生产出来的是S2
在这个角度重新看一下拉康说的这句话: 我们生产的是某种文化性的东西;但当这一生产被纳入大学的正轨时,最终所生产出来的,不过就是——一篇论文。
厚颜无耻生产羞耻,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甚至可以说如出一辙。
你们发明了对数,它立刻在世界上飞奔起来,依靠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尺规(règles), 但不要以为,它们的存在会让你们——这里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依然保持在它出现之前的同样状态。 重要的,正是它们的存在本身。
在门槛上有一种预备性的程序:你们将获得发言的权利,但约定是——你们会被永远地和你们的论文绑定在一起——正是它赋予了你们的名字以分量。 然而,论文里的内容本身,并不会约束你们此后的言说。通常情况下,你们对此已经心满意足。但从那以后,你们就可以随意说任何话,条件是:你们必须“成名”,因为你们已经获得了“名字”。而这,正是主人能指所起的作用。
我该怎么说呢?我并不想把我做过的事情看得太重要,但正是由此,我才想到搞一个东西,你们近来已经不太听人提起它了:《Scilicet》。
这里,拉康提到他创办的期刊《Scilicet》。这个期刊 《Scilicet》创刊于一个制度创新频仍的年代,它采取了布尔巴基学派“匿名写作”、“集体署名”的编辑策略:发表不署名的文章,意在“克服小差异的自恋”,并向那些来自 École Freudienne de Paris(EFP)之外的分析家敞开大门——因为他们的机构隶属关系,原本可能使他们不愿投稿。 然而,在第二、三期合刊中,还是刊出了一份列有二十位在第一期中有贡献的作者名单。后来,其他精神分析期刊也沿用了同样的编辑方针。
拉康在为*《Scilicet*》第1期所写的序言中写道:“这本刊物,是我在自己的学派中(它在原则上与现存的那些协会不同)预期用来克服某个障碍的手段之一——那个在别处阻碍了我的障碍。”
我在那里提出了一些命题,就这样吧——只是为了让某些东西能在其中铭写下来,这些东西的确没有缺席,留下了一些强直状态般的效应。至于署上我的名字,这一点只有在我是个“作者”的情况下才有意义。而我根本不是一个“作者”。
当人们读我的《著作集》(Écrits)时,没有人会把我当作一个作者来想。
读拉康选集的时候,没有人会把拉康当作一个作者来想。 在文本的“所属权”上,拉康主动从“作者”之位上退下来。
这也是他一贯的姿态,你阅读到的便是其效果。 从这一点来说,拉康派真是不嫌麻烦的不断言说“拉康说了什么”。 因为拉康他只留下了一些文本,他说了什么完全取决于拉康派如何“辩经”。
这一切长期以来都被小心翼翼地局限在一个机关里,而它最终唯一的意义,就是尽可能贴近我所努力界定的某种东西:那就是对知识的一种质询。 具体来说,就是:分析学的知识究竟会产生怎样的灾难? 事情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而且一直是这样,直到大家都忍不住想要当“作者”为止。 很奇怪的是,这种不署名的方式竟然会显得像是一个悖论,但其实,几个世纪以来,所有所谓“诚实之人”,至少都表现得像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手稿被人夺走了,好像有人跟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他本来也并没指望在出版之后还能收到祝贺的便条。
总之,如果能够真正地对“大学体制中所不断施与、传播的知识”进行一次严肃的质询,那么就完全没有理由,在一个小小的庇护所——就像这里这样的地方——倘若它能立下这样的规则: 让某些东西得以呈现,不是为了凸显某个“先生”的名声,而是为了说出一些在结构上严谨的东西,无论其后果如何。这样的举动,可能会产生比最初所能预期的更大效力。
我随手到书架上去翻了一下……说实话这也挺不可思议的,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翻,我其实一点必要也没有,但总之,这么做也好让我重新确认一下年代。
……像狄德罗(Diderot)这样的人,当年写出《拉莫的侄儿》(Le Neveu de Rameau),就好像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一样。
有人把这部作品带给了席勒(Schiller),而他对狄德罗几乎一无所知。狄德罗本人从此再也没有管过它。1804 年,席勒把它转交给歌德(Goethe),歌德立即就将其译成德文。
而我们直到 1891 年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因为我手头就有那本书——才得到一部法语重译版,而这部重译本竟然是基于歌德的德译,而不是狄德罗的原文。 歌德自己完全忘了他是在出版后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件事,甚至可能根本从来就没知道过…… 要知道,那正是法德交锋的年代——革命啊,政治斗争啊——而歌德对这种“革命性的入侵”还是相当难以忍受的。
总之,歌德的这部译作完全没有引起注意,我告诉你们:连歌德本人都不知道它已经出版了。 然而,这并没有阻止黑格尔(Hegel)把它当作神经中枢之一,并纳入那本充满幽默的小册子中——我最近时常提到它——也就是《精神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l’Esprit)。
歌德翻译狄德罗的《拉莫的侄儿》,却无人关注,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译本出版。 但黑格尔却在《精神现象学》中吸收了这部作品的精神,把它作为“神经中枢”之一来展开自己的哲学论证。
你们看,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你们写出来的东西必须打上某种“与你本人相关的标签”。 我向你们保证:这恰恰是阻碍任何像样之物出现的最大障碍。 即使在你们必须感兴趣的那些领域里,你们也总是自以为有义务,依照论文制度的逻辑,把一切都归结到某个作者名下: ——“他有天才,这是必然的,尤其是如果他没有说出太蠢的话,而且确实提出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尽管这些东西本身可能和他个人毫无关系”; ——你们也会觉得自己必须相信,这一定是一个“有思想的头脑”。就凭这种习惯,你们在心理学领域里,恐怕会被彻底困住,长期无法动弹。
拉康上面一长段吐槽的是大学的“论文”制度与“作者署名”的问题。
学术体制要求把知识归属到“作者”,并把它看作“个人才华”的产物。但无论从何种意义上,一篇论文都难以“属于”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真的存在某个“聪明的大脑”能“独立”的产生某种知识吗?
学术体制为何是这样设置的呢?
很明显,在那些能带来启示的东西的层面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刚才谈到的“当代生活的反面”,其中没有一点点心理学的影子。那完全就是一个小小的装置,它的价值在于它的主人能指(signifiant-Maître),换句话说,它的价值就在于它是可被阅读的。
根本没有丝毫心理学的必要。最后,说实话,为了替我自己开脱,我要补充一句:
我的《著作集》(Écrits)之所以还能被“拯救”于它所遭遇的不幸(也就是它一出版就立刻被人阅读),是因为它毕竟还是一本“最差畅销书(worst-seller)”。[笑声]
好了,总之,今天我不会在这大热天继续把这个讲话拖得更长,这毕竟是我今年给你们做的最后一次演讲。
很清楚,很多东西都还未曾补充,但如果这一切的澄清并非徒然,那么至少可以说,你们今天如此踊跃地到场——这种场面经常让我感到窘迫——其中也许多少还是有一些不那么卑劣的理由,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就是如此。
显然,这归根到底是一个“分寸”(tact)的问题,正如别人会说的那样。实际上——似乎——不是太多,但恰到好处。我希望……总之,如果我所带来的东西并非全然不可理解,考虑到我在你们大多数人面前所提出的那些内容的状况,……那就是,“不是太多,而是刚刚好”,我有时确实会让你们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