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圣安娜讲话时,我所希望的,是那里能有一些所谓的“实习医生”(internes)在场—— 在我那个时代,他们被称为“疯人院的实习医生”;如今则叫作“精神病院”的实习医生——还有其他的名称不必细说。 我这次回到圣安娜,就是针对这样一群听众。我原本希望,他们当中有几位能特地来听。 如果这里真的有在职的实习医生——我是说目前正在工作的那些——请他们举个手好吗? 真是压倒性的少数,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人数就已经足够让我满意了。
从这里开始——只要我还能维持这口气——我会试着对各位说上几句话。
显然,这些话,像往常一样,都是即兴的。这并不意味着我手边没有几张小笔记,但它们确实是从今天早上才开始即兴成形的,因为我最近工作得很多。
不过,你们可别以为自己也非得这样辛苦才行。
我曾经特别强调过的一点,是“工作(travail)”与“知识(savoir)”之间的距离。
别忘了,今晚我向各位所许诺的,是“知识”这一件事——因此你们并不需要太过劳累。
你们马上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已经猜到了,因为他们曾经来听过所谓我的“研讨班”。
回到“知识”这一话题,我曾在很久以前指出过这样一件事:在佛教中,“无知(l’ignorance)”被视为一种“激情(passion)”。
这件事若稍加沉思冥想,便能得到印证。然而“冥想”并非我们的强项——既然如此,要让人真正体会到这一点,只有通过经验。
我确实有过这样一次经历——令人印象深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发生在“值班室(salle de garde)”里。
【激情】passion:在此语境中与亚里士多德意义的“情感”不同,更接近斯多葛派与中世纪神学意义上的“受动”(passio),即主体被某种超越自身的力量所牵引。
在佛教语境中,对应巴利语 avijjā 或梵语 avidyā,意为“无明”,被视为烦恼的根本之一。
因为我与这些墙壁打交道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虽然在那个年代,并不完全是这些墙——
那大概是在1925、26年间吧。那时候的实习医生……我不是在说现在的那些人,而是当时那些“医院”的实习生,或者说那时所谓“疯人院(asiles)”的实习生们。
那当然带有某种群体效应,但若说到坚持“无知”这一点嘛,他们似乎还真是有点那样!
我们可以认为,那是医学的一个阶段,而那个阶段的结束,必然会带来如今这种摇摆不定的状态。
拉康1920年代中期作为医学实习生进入圣安娜实习。 asile(收容所) / hôpital psychiatrique(精神病院):前者带有旧式管理和监禁色彩,后者体现了医学化改革。
在那个时代,说到底,那种“无知”——
别忘了,当我谈论“无知(ignorance)”时,我刚刚已经指出过:它是一种“激情(passion)”。
对我而言,它既不是一种价值的贬低(moins-value),也不是一种缺失(déficit),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无知与知识(savoir)是相互联结的。它是一种建立知识的方式,一种将知识确立下来的方式。
举例来说,当时如果有人想要成为医生——当然,那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了——那么很自然地,他会想要……
总之,在那个年代,人们多少还有一点方向感,他们渴望去拥有、去展示、去体现一种——可以这么说——被“巩固起来的无知(ignorance consolidée)”。
无知是一种激情,或者说无明是一种执念。 拉康接着说:无知与知识是相连的。它是一种确立知识的方式,使其成为“既定的知识”。 也就是说:无知与知识不是对立的,由于“无知”以至于固执,执着,激情——受到控制。
话说回来,在我刚刚向你们阐述了无知之后,你们就不会惊讶于我指出这一点: 那所谓的“博学的无知(ignorance docte)”,正如某位红衣主教所说的那样……
在那个头衔尚未成为“无知证书”的年代,这位红衣主教称“博学的无知”乃是最高层次的知识。
顺便一提,此人便是尼古拉·德·库萨。
因此,无知与知识之间的关联,正是我们必须从根本上出发的点。
看到毕竟,像这样的无知,从某个时刻,在某个领域,把知识带到最低层次,不是无知的错,甚至恰恰相反。
而且我们要看到:当这样的无知,从某一时刻起,在某个领域之中,将知识带到了最低的层次时——这并非无知的过错,恰恰相反。
近些年来,在医学中,这种无知已不再足够“博学”,以至于医学只能依赖于某种迷信才能存活。
至于“迷信”这个词的意义——尤其是与医学有关的语境中,我或许待会儿还会再回到这个问题上,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恰恰相反的意思难道是说,“迷信”某种体制和权威来确立支持,取代了通过某种“无知的激情”/“无明的执念”来确立知识。 这个继续往后面推进,看看拉康到底咋想的。
但无论如何,要指出一些来自这次经历的东西,我非常热衷于与之联系起来——我的天!- 在这 45 年来与这些高墙的频繁往来之后…… 这并不是要夸耀它,但既然我将我的一些《选集》交给了垃圾出版社,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年龄,这也是其中的一个麻烦之处。…当时,我必须说,圣安娜值班室中盛行的充满激情的无知,我必须说这是无法抹消的。
一番依赖卖老之后,拉康这里还感慨上了。 这也能看出,拉康对充满激情的无知持怎样的态度。 这老登大概想说:当时“充满激情的无知”如何推动自己确立某种知识,而现在如何如何(迷信于某些东西)。顺着上面的话像是这个意思。
确实,这些人怀有使命,而在那时,肩负精神病院(收容所)的使命是相当特别的事情。就在这同一间值班室里,同时出现了四个人,我不介意再次提起他们的名字,因为我便是其中之一。
今晚,我乐于让另一位重现眼前的人物,便是亨利·埃伊。
可以这么说吧——经过这么长的岁月,埃伊正是使那种“无知”文明化的人。我必须说,我对他的工作致以敬意。
“文明化”,终究并不能消除任何的不安;正如弗洛伊德所指出的那样,恰恰相反,”Unbehagen”(不适感)实则是一种”不安逸的状态”。尽管如此,这种感受仍具有其珍贵性的一面。
如果你们以为我刚才说的话里有哪怕一丝讽刺的成分,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过你们也只能弄错,因为你们根本无法想象在埃伊(Henri Ey)介入之前,疯人院(asile)内部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那真是绝对令人难以置信!
拉康对自己的话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担心别人以为他阴阳,特意说了不是阴阳怪气。 但是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如果说拉康觉得上面那句话有什么事讽刺的话,是什么呢? “文明?”
如今,历史已经推进,而我刚刚收到一份通告,显示在精神病学圈子的某些地方,人们因一个运动而感到震惊。
这个运动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火花,人们称之为“反精神病学(anti-psychiatrie)”。
人们希望我们对此表态,好像可以对某个本身就是“反对”的东西再去表态似的。对此我必须说,我并不确定是否合适在这里发表一些意见,一些基于我刚才所提到的那段久远经验而引出的意见,并且趁此机会区分一下“Psychiatrie”(精神病学)与“psychiatrerie”(精神病行业)。
如今,历史已经推进了,而我刚刚收到一份通告——它显示,在某个领域内部已经拉响了警报,
缘由是那个到处冒出火花、被称作“反精神病学(anti-psychiatrie)”的运动。
人们希望我们对此表明立场——仿佛还能对一个本身就是“反对”的东西再采取立场似的。
对此,我得说,我不知道是否适合做些评论——不过若真要说几句,就让我以我刚才提到的那段旧经验为出发点,并趁此机会区分一下精神病学(Psychiatrie)与精神病业(psychiatrerie)。
Psychiatrie vs. psychiatrerie:
Psychiatrie:严格意义上的学术、临床精神病学。 psychiatrerie:拉康自创的贬义词,类似“精神病学这摊子事”,带有批判性的口吻,指精神病学在制度、行政层面的运作。
也就说,拉康刚才提到的那个老哥,确实设立了一些机制,让圣安娜规范化或者说“文明化”。
从收容所变成了医院,福柯对这套倒是挺熟的。 可以看看福柯的《临床医学的诞生》。
关于精神病患者——或者更准确地说,关于“精神病(psychoses)”——的问题,所谓的“反精神病学(anti-psychiatrie)”并没有丝毫解决;无论某些地方性实践还维持着怎样的幻想,这个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反精神病学(anti-psychiatrie)”——如果我可以这样说——其实是一个以“解放精神科医生”为意义的运动。
然而,显而易见,它的走向并没有通往这一目标。
之所以没有走上那条路,是因为有一个特征我们无论如何不该忘记:
那就是所谓的“革命(révolution)”这个词,本身就被选得极好——它的意思就是:回到出发点(retour au point de départ)。
革命与回归原点,之前十七期研讨班里面也讨论过,革命这个词的词源来自于天体运行的公转(revolutio)。 就是日心说/地心说,所讨论的那个围绕着什么中心转的那个“转”。 既然是转的话那么意味着“回归到起点”,这便是“革命”最开始的意义。
这是因为这个词被令人钦佩地选择来表示:回到出发点。 这一切的循环是众所周知的,但在名为《疯狂的诞生》的书中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米歇尔·福柯 (Michel Foucault) 的话:精神病医师确实承担着社会职能,他是特定历史转折点的产物。
至少可以说,而我们今天所经历的这个转折,丝毫没有要减轻这份负担,或缩减精神科医生角色的迹象,因此,反精神病学所提出的问题多少有些尴尬与不合时宜(en porte à faux)。
好一个“解放精神科医生”这个说法太有意思了。
最后一句“缩减精神科医生的角色”,意思就是把精神科医生的饭碗砸了。
如果把某个人从项目中剔除,称为“release”。长期面对各种“发行版”,有时候都忘记了release也有开除的意思,libération(解放)这里似乎是类似的意思。
总之,这些只是一些引言提示。但我想指出,就值班室(salles de garde)而言,有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在我看来,它们与更近时期的情况之间保持着某种连续性——
即在那些地方,在知识的偏见上,精神分析并没有带来任何改进。
至于“精神分析家”……这是我在1967–68年间提出过的问题,当时我引入了“Le psychanalyste(带定冠词的精神分析家)”这一概念,在那个时期,我试图在一个——那时规模还相当大的——听众面前,提醒人们注意“定冠词”的逻辑价值。好吧,不再赘述……
总之,精神分析家似乎并没有在某种知识的根基上带来任何改变。
带定冠词:le,la,l‘ 等效于英语的“the”,拉康挺喜欢这么用。在《失窃的信》中提到的加l‘ 也是这个意思。在这个前提之下,看他后面的lalague。
看到现在拉康提到“反精神病学”,然后阴阳了一下“反精神病学”这种运动或者革命好像是回到原点,啥也不是。 而前几年拉康提到的“加定冠词的精神分析家”好像对确立知识的根基也没起到什么改变的作用。
给他绕半天,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给自己闪亮登场做铺垫。
毕竟,一切都在常理之中。改变知识的基座(assiette du savoir)——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未来属于上帝”,人们常这么说;
在我看来,这就是说:未来属于那些有幸、也有灵感跟随我的人。
如果那些“小猪仔们(les petits cochons)”没有把他们吃掉,他们当中总会生出些什么——也就是我所说的“好运(bonne chance)”。
至于其他人,就谈不上什么好运了;
他们的命运将由自动性(automatisme)来决定,而那恰恰与好运——无论好坏——完全相反。
我今晚所想要表达的是这样一件事:
因为他们(上面说的其他人)所使用的那种精神分析,根本不给他们留下任何会—— 我只是想避免一种误解在他们之中形成,这种误解往往会以某种名义出现,譬如,源自我某些追随者的善意(bonne volonté)之类。
如果小猪仔们不把他们吃掉:民间俗语,意思是“如果他们不被庸常的力量毁掉”。
他们对我所说的“知识作为无知的对应物”多少听懂了一点——当然,只是尽他们所能。 结果,这件事多少让他们感到困扰。其中有些人……我不知道是被哪只苍蝇叮了,大概是一只“文学的苍蝇”,比如在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的文字里随处翻到的那些东西。
否则我想,他们大概不会突然蹦出这个词:“非知(non-savoir)”。我得说,巴塔耶确实曾经做过一次题为《论非知(Conférence sur le non-savoir)》的演讲,而这词也许就在他那几篇文字的两三个角落里飘着。
总之,天知道他(巴塔耶)可一点都没有借此大发议论。尤其是在他那场讲座的那一天——
就在圣日耳曼德佩的地理学会礼堂(Salle de Géographie)里……你们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因为你们都有“文化修养”,不是吗?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这倒也是一种相当不错的方式,来“展示(ostension)非知(non-savoir)”。当时人们嘲笑了他。其实那是错误的。
因为如今,“非知”反倒成了时髦的东西。它到处可见——在各种“神秘主义(mystiques)”里都能找到;事实上,这个词最初就出自他们,在他们那里,它确实是有意义的。
而且,大家都知道,我一直强调“知识(savoir)”与“真理(vérité)”之间的区别。
那么,如果真理不是知识,那它就是“非知(non-savoir)”。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式的逻辑:
“凡非黑者,皆为非黑(tout ce qui n’est pas noir, c’est le non-noir)”,正如我在别处提到过的。
我确实指出过这一点:
在真理与知识之间那条微妙的界限上,正是精神分析话语(discours analytique)所立之处。
真理不是知识,那么真理就是“非 知识”。 分析师话语立足于 真理与知识之间 ,或者说分析师话语把真理与知识之间的缝隙当作支点。
于是,瞧吧——如今高喊、挥舞“非知(non-savoir)”的旗帜,这条道路真是光鲜亮丽。
这也并不是什么坏旗帜。它甚至还可以成为一种号召(ralliement)的标志,用来吸引那类并不算难找的“顾客群”:
譬如——顽固的愚昧(ignorance crasse)。这种人依然存在,虽然嘛……已经越来越少了。
拉康这里先停下,转而说另外一种情况了,看下面。
不过,还有其他一些情况。比如说
懒惰(paresse)的不同面向,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过了。 再比如,还有些形式的制度化,就像是所谓的“上帝的集中营”(camps de concentration du Bon Dieu),这是从前大学内部的一个说法,用来形容某些地方,在那里,这类东西(比如“非知”)总是被欣然接纳,因为那样显得“时髦有格调(ça fait chic)”。
简而言之,人们沉溺于一整套的模仿游戏,不是吗?
“请您先过,真理夫人(Madame la Vérité)——看,那个洞就在那儿,这正是您的位置,不是吗?”
唉,这“非知(non-savoir)”,还真是个奇妙的“发明(trouvaille)”啊……
大学中“时髦”的学术与知识的表演。 虚伪的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开放性。
现在很多知识类播客也很善于做这套行货,俗称叠甲。 这又不得不说拉康上面说的“文明”这一问题了。文明,制度化,形式化,这些东西总是伴随在一起。
最后无可避免的走向庸俗和小圈子自娱自乐。甚至这种“叠甲表演”本身都可以成为建制的一部分。
如果把这个过程快进一下呢?从无知到文明,进而制度化,最后形式化,落回到无知上。 这种形式最后成为伪装成有知识的幕帘。
在一个微妙话题上制造彻底的混淆——而这个问题正是精神分析的要点,也就是我所称的“真理与知识之间那条敏感的界线”——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 我不需要标明日期。大约十年前,人们曾经搞出过另一项发现,那也不算坏,它正好涉及我不得不称之为“我的话语”。我当时就是以这句话作为开端的:
无意识的结构如同一种语言(l’inconscient 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
当时,人们搞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玩意儿”:本来正好有两个人,是最合适去继续沿着这条痕迹、把这条线索延伸下去的,结果却被安排去做一份相当漂亮的工作:
《哲学词汇表》(Vocabulaire de la Philosophie)。[口误]啊,我说什么呢?是《精神分析词汇表》(Vocabulaire de la psychanalyse)!你们看到这个口误了吧?嗯,这至少也算得上一个“拉朗德”(Lalande)。
拉朗德:指法国哲学家安德烈·拉朗德(André Lalande, 1867–1963)的《哲学技术批判词汇表》(Vocabulaire technique et critique de la philosophie)。
“Lalangue”,就像我现在写的这样——我没有黑板——那么你们就写下来吧:
Lalangue,连成一个单词。我以后都会这样写。你们看,他们多有学问啊![笑声]
怎么,什么都听不见?是音响效果的问题吗?
请你们纠正一下:这不是“d”,而是“gu”。也就是说,不是 Lalande,而是 Lalangue。
[拉朗德(Lalande)/拉朗格(Lalangue)的谐音玩笑]
拿人名开玩笑,这种缺德爱好我真的懂你。
为了区别其他的拉康,你就是大写的拉康,Lalacan,中文就叫你拉拉子好了。 拉拉子现在开始继续讲拉拉语啦!
我要强调,我从来没有说过“无意识被结构如同 Lalangue”,我说的是“无意识被结构如同一种语言(un langage)”,这一点我稍后还会再回来解释。
不过,当人们开始针对《精神分析词汇》(Vocabulaire de la Psychanalyse)发起那些我刚才提到过的“回应(responsifs)”时,这显然是因为我在议程中提出了一个索绪尔式的术语——‘Lalangue’。
我再重复一次:今后我会把它写作一个词——Lalangue。而我也会说明这样写的理由。
法语—>英语 la—>the un—>a/an
拉康这里作了区分,无意识被结构如同“一种语言”。 而不是“那个语言”
那么,Lalangue(语言体)与词典毫无关系——无论哪一种词典。
词典——只要听听这个词就能明白——与“言说(diction)”有关,也就是说,它与诗(poésie)和修辞(rhétorique)之类的东西有关。
这可不是小事啊,从“发明(invention)”到“说服(persuasion)”,这一切都极其重要。
但正是“言辞的技巧”这一面——与无意识没有任何关系。
最近买了精神分析介绍性词典的朋友,可以试试七天无理由退款。 退款理由拉康都给你讲好了。
与我想——大多数候选人(或说学习精神分析者)所认为的相反,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其实已经知道,若他们听清楚我尝试阐述无意识时所使用的那些表达方式的话:无意识首先与语法(grammaire)有关。
无意识还与——不只是“有点”,而是“有很大关系、完全相关”——与重复(répétition)有关。
也就是说,它正处在与“词典的用途”完全相反的那一面。
因此,以那种方式将那些本可以在当时帮助我“留下痕迹(faire ma trace)”的人引到别的方向去,
也不失为一种相当不错的做法。语法和重复,这一面完全不同于我刚才所指出的“发明”(invention),尽管“发明”当然不是微不足道的,说服(persuasion)同样如此。
重复运作的东西便是“语法”,这些是与无意识相关的,而修辞,言辞,措辞并不在其中。 也就是说哪怕你对什么大他者,对象a,父之名这些概念的解释倒背如流同样可能对它们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为什么——与如今仍然广泛流行的看法相反,在“Lalangue”的功能中,对我们精神分析家、对那些与无意识打交道的人来说,其真正有用的一面,是逻辑(logique)。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用来接上前面我所提到的那种危险——即那种完全即兴、带有神话色彩的“推崇(promotion)”,我从未提供任何机会让人对此产生误解——我说的,是那种从“非知(non-savoir)”出发、被推上神坛的姿态。
难道还需要证明吗?在精神分析中,最根本、最初的东西,就是知识(savoir)。 这正是我现在必须向你们展示的。
非知,会导向一个“不可知的整体”。这个整体以一种“变幻莫测的有机方式运作”。 格式塔和生机论
让我们从某一端来接近这个问题——即精神分析中这一原初且坚实的特征:知识(savoir)的首要性(primauté)。
我是否需要提醒你们:当弗洛伊德试图说明精神分析在开辟其道路时所遭遇的困难时,写过一篇文章(如果我没记错,是1917年发表于Imago),后来被译出,并刊登在《国际精神分析杂志》(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创刊号上:
题目是《精神分析之路上的一个困难》(Une difficulté sur la voie de la Psychanalyse)。
其中指出的,正是这样一点:
精神分析所涉及的这种知识——并不是能轻易传递的。
弗洛伊德对这一点的解释方式——他尽其所能——正是因此,他引入了一个极易造成误解的术语——“阻抗(résistance)”。
这并非偶然。我想,在某个层面上,我多少已经让这个词不再被反复滥用——至少在某些圈子里,我们不再被这个词烦扰不休;
不过显然,还有一些地方——我毫不怀疑——这个“阻抗”依然盛行开花。
而对弗洛伊德而言,这个词显然是他长期“忧虑不已(appréhension permanente)”的一个概念。
我得说——为什么不敢直说呢——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滑移(glissements),而偏偏是那些“
阻抗(résistances)”,最容易促成这些滑移。
也许过一段时间,人们也会在我说过的话里发现类似的滑移,不过嘛,那也未必。总之,弗洛伊德在这里确实陷入了一个误区**(travers)**。
滑移和误区这两个词是对应的。 分析师由于自身的原因,无可避免的有“滑移”,因此可能会陷入某种“误区”。
弗洛伊德用“阻抗”来解释分析的困难,但这个词容易造成误解,让人把问题理解为病人“拒绝配合”,同样移情也是类似。
弗洛伊德认为,针对“阻抗”,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革命(révolution)”。因此,他恰好彻底遮蔽了问题的核心:即要使某种知识的功能进入运作,这其中存在着极其特殊的困难。
他(弗洛伊德)把那件事混同于“行动(le faire)”,
并且将其标记为一种“知识之中的革命(révolution dans le savoir)”。
就在那篇小文(即《精神分析之路上的一个困难》)中……
而他稍后在《文明及其不满(Malaise dans la civilisation)》里又重新回到这一主题——
在那里出现了关于“哥白尼式革命(révolution copernicienne)”的最早一段重要论述。
他恰好彻底遮蔽了问题的核心:即要使某种知识的功能进入运作,这其中存在着极其特殊的困难。 拉康这里想说的是与“无意识”有关的知识,如何在精神分析中运作,或者起到效果。
- 弗洛伊德的角度:精神分析确实带来一种“知识革命”,因为它动摇了主体自我认知的中心(“人不是心灵的主人”)。
- 拉康的角度:弗洛伊德误把“革命”理解为“行动”层面的突破,而没有看到“知识革命”其实意味着话语结构的重排。
那不过是当时大学知识(savoir universitaire)的一个“套路(bateau)”。 可怜的哥白尼!——据课本上说,他“发动了革命”,是他把太阳重新放到中心位置,让地球围着它转。然而,显而易见,即便在他的那部《天体运行论(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中,那幅著名的图确实清楚地画出了这一模型,哥白尼本人对此却并无任何立场,也没有人因此去找他麻烦(chercher noise)。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我们确已从地心说(géocentrisme)转向了日心说(héliocentrisme),
而这通常被认为对某种所谓的“宇宙自恋(narcissisme cosmologique)”造成了一记打击——一个“
打击(blow)”,正如英文原文中所说的那样。第二个“打击”,则是生物学层面的。
弗洛伊德在谈到达尔文时提到了它,理由是——就像当初关于地球的事一样——人们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从那则“新宣布”中恢复过来:即——人类被宣布与现代灵长类动物有近亲关系(relation de cousinage)。
哥白尼本人其实并没有想要“搞革命”,也没有主动挑战什么,而是后人赋予了这种“打击”的意义。这与达尔文同样:人们并不是立刻接受,而是经历了抵抗与迟缓。
对知识的 【抵抗 与 阻抗】,弗洛伊德意义上的阻抗就这么来了。
弗洛伊德对“精神分析所遭遇的阻抗(résistance)”的解释是这样的:
被触及、被动摇的,恰恰是知识的那种自足一致性(consistance du savoir)——也就是说,当一个人知道某件事时,最起码可以说:“我知道我知道。”
暂且把他在这方面所引出的东西放在一边,因为那正是关键之处(l’os)。
他在这里又加上了一层“自我(moi)”的粉饰(peinturlure),就是说:“那个知道自己知道的人,就是自我(moi)。” 但很明显,这个“我”的指涉其实是次要的(seconde),相对于更首要的是: ——知识本身可以“知道自己”; ——而精神分析所揭示的新奇之处,在于:有一种知识,它对自身一无所知(un savoir insu à lui-même)。
但我想问你们:如果那种知识属于一个整体的世界——一个动物的世界(monde animal)。
那么,这里面又有什么新奇可言,甚至足以引发所谓的“阻抗”呢?
毕竟,没有人惊讶于:动物大体上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比如,一只陆生动物,不会长时间潜入水中,它知道——那对它可没好处。
这种对“自我”的指称是次要的,不是说不重要,而是说这种自我的指涉是“后续的效果”,而不是起因。
如果说无意识(l’inconscient)之所以令人惊讶,那是因为它所涉及的这种“知识(savoir)”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我们自以为了解的知识——一种从来就缺乏充分根据(peu fondée)的观念,否则,人们也不会自古以来就不断谈论“灵感(inspiration)”、“神感的狂喜(enthousiasme)”之类的东西。 而精神分析所涉及的这种“不自知的知识(savoir insu)”,恰恰是一种可以被表述(s’articule)、并且其结构如同一种语言(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的知识。
能够被清晰表述、并且被结构化如同一种语言的知识。 这句话需要划重点,但是还不够。 能够这两个字要单独划一下重点。 如果拉康没有做什么担保的话,我想说在这里“能够”这两个字可以说是一种担保了。如果你发现不能够的时候就应该想想这种担保。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能够”也就说明这绝对不是已经完成的状态。 并且“能够”这里担保的就是这种未完成的没有进入语言的知识一直都在。
因此,弗洛伊德提出的那场“革命”,可以说,反而遮蔽了真正的问题:
那就是——不论是不是“革命”——真正无法被消化的东西,是一种发生在知识功能与结构中的颠覆(subversion)。
看到subversion这个词给我绷不住了。在编程的语境中,subversion也就是SVN,一个集中式的代码版本管理工具,与之对应的是gitlab,github这种分布式代码管理工具。 svn无论是它的界面还是对代码的管理思路,说他停留在15年前都是夸奖他了,当然不否认在某些领域它够用并且管用。 以至于subversion这个词在我这里几乎等于老古董、保守派、老法师。——与这个词原本的意思几乎背离。
而这才是“过不去”的东西。因为,说实话,所谓的“宇宙学革命”,除了给少数几位教会博士们带来一些困扰之外,我们实在不能说,它在任何意义上足以让“人类”感到受辱(humilié)。
将无意识的知识放入语言,才是让人能以接受感到过不去的坎。
因此,使用“革命(révolution)”这个词是极不令人信服的,因为事实上,这类所谓的“革命”反而更让人类的自恋(narcissisme)感到振奋。
达尔文主义也是完全一样的:
坦白说,没有任何学说比进化论更抬举人类的生产与成就。无论是宇宙学层面的,还是生物学层面的,这些“革命”最终都没有改变:人类依旧停留在被视为“造物之花”的位置。
因此可以说,把这种比喻当作参照,实在是一次“错误的灵感(mal inspirée)”。
甚至可以说,它的目的正是为了掩盖、为了让人错以为自己理解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那就是——这种知识、这种知识的新地位,必须引发一种全新的话语类型。而这种话语既不容易维持,而且——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至今仍未真正开始。
拉康在这里指出,即便人类被证明是由猿类进化而来,这一点并没有真正动摇人类在既有话语中作为“造物之花,万物之灵”的位置。同样,日心说取代地心说,也并没有触及那个更深的前提——即“必须以某物为中心”的设想依然在运作。 而在第十七期研讨班里面,拉康就提到过,哥白尼革命的真正颠覆性之处并不在于把太阳放在宇宙中心,而在于揭示了行星运行的轨道并非正圆,而是椭圆。星球之间存在某种相互作用的力量,牛顿最终将这种作用普遍化为“万有引力”。自此,不再是“某个中心天体”吸引其余的物质革命或者说吸引其他物质旋转(révolution),而是任何物质之间都存在一种普遍的作用力。正是在这里,“以某个星球为中心旋转”的设想才真正被彻底瓦解。
我曾说过:无意识是被结构化如同一种语言(l’inconscient 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
——但,究竟是哪一种语言呢?为什么我说“一种语言(un langage)”?
那是因为,关于“语言”这件事,我们如今已经知道了一点:
——在逻辑学(不论是数学逻辑还是其他逻辑)中,我们谈到对象语言(langage-objet);
——我们谈到元语言(métalangage);
——我们甚至近来也在生物学层面谈到“语言”;
——总之,“语言”这个词如今被滥用(à tort et à travers)到处都是。 首先,我要说明: 当我说“语言”时,是因为我指的是那些在lalangue中可以相互对应的共通特征(traits communs)。 虽然语言体本身有着极其多样的形式,但其中确实存在某些恒定之处。我所指的“语言”——我曾花了时间、用心、耐心去加以阐明的——是一种可以区分“代码(code)”与“讯息(message)”的语言。
拉康终于说会到这里了,上文中他是这么说的
“我要强调,我从来没有说过“无意识被结构如同 Lalangue”,我说的是“无意识被结构如同一种语言(un langage)”,这一点我稍后还会再回来解释。”
如果没有这一最基本的区分(distinction minimale),言说(parole)便无立足之处。 因此,当我引入这些术语时,我给它们命名为——《言说的功能与语言的领域(Fonction et champ de la parole et du langage)》。对于言说(parole)而言,关键在于功能(fonction);
而对于语言(langage)而言,关键在于领域(champ)。言说决定了所谓“真理(vérité)”的位置。
我一开始就指出——为了我所要赋予“言说”这一概念的用途——必须把握它的结构:
它是一个虚构的结构(structure de fiction),也就是说,同样是一种谎言的结构(structure de mensonge)。
Langage:人类使用符号进行表达、交流的普遍能力,也就是语言现象。 Langue: 符号-语言系统
的确——就“真理(vérité)”而言,有一句话正好可以照字面地说出来:
真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说出真理——而且不是半真半假的那种:
那就是当它说出:「我在说谎(je mens)」的时候。这是唯一一种我们能够确定她没有说谎的情形,因为她被假定为“知道自己在说谎”。
但除此之外——换句话说,“Autrement”,而且是那个带大写A的“Autre”,即“大他者(l’Autre)”,真理也完全可能在自己并不知道的情况下依然说出了真理。
我正是想用那个公式来标示这一点:
一个大写的S,括号里放着大写的A,而且是带斜杠的:S(A̷)。大写的 S,括号里的大写 A,并且加上一道杠。
至少这一点——你们无法否认——这无疑是一种必须被考虑的知识:
对于那些跟随我思路的人而言,这一点值得被认真对待,哪怕只是“临时指导”。
这,便是我命题“无意识的结构如同一种语言(l’inconscient 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的第一个要点。
“我在说谎”这句话本身是一个悖论。 而真理只有在这种悖论中,才可能成被说出。
真理是——这句话中语言与逻辑产生了冲突。 自我指涉在这里行不通了。 因此语言在此不得不分裂出两个主体,说的主体和话的主体。 这种分裂则可以用/进行表示。
真理只能半说(半/悖) 而这里划杠的A——A̸
大他者作为语言,也就是领域的位置。 划杠和un是否存在某种关系吗? 或者说un 意味着 “众多中的一个”,它并不独一无二,并不大写。 Lalangue呢?
第二个要点——我是在对诸位精神分析师说——你们早已知道这一点不需要等我来说才明白,因为这正是你们一旦开始“解释(interpréter)”时所依据的原则。
没有任何一次解释不是关涉到——什么呢?——关涉到那在你们所听到的内容中所显现出来的“言说(parole)”,以及这言说与“享乐(jouissance)”之间的联系(lien)。
你们也许是在某种意义上“天真地(innocemment)”这么做的,也就是说——你们也许从未意识到,
任何一次解释,其实从未意图说出别的什么。然而,精神分析的每一个解释,始终只有这一件事:
无论那“收益(bénéfice)”是次要的(secondaire)还是主要的(primaire),其最终的收益,都是享乐。
甚至可以这么说,这是拉康派精神分析面对话语的立场。解释的方向不在于这些话语背后有什么“真理”一般的意义,而在于这些话语与享乐之间的关系。
这一点——非常清楚——在弗洛伊德的笔下确实浮现出来了。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出现的;中间有一个阶段,那就是“快乐原则(principe du plaisir)”。
但终究有一天,他被某件事情震撼到了:无论人做什么,不论是“天真无辜”还是别的,总有某种东西在言说中被表述出来(se formule),从这种“游戏(jeu)”中,一种真理被说出(une vérités’énonce)——而这种被表述出来的东西,不论人愿意与否,都是重复的(se répète)。
“字母的能位(l’instance de la lettre)”,我曾这样说。
而我使用“能位(instance)”这个词——如同我对所有词的使用一样——绝非无意。
这个词“instance”同时回响(résonne)于两个层面:
– 在司法的层面(juridiction)上:它意指一个“权威的审判、位置、决定”; – 在“坚持 / 执着(insistance)”的层面上: 它让我们看到我所定义的“瞬间(instant)”的那个逻辑模组。换言之,“instance”在这里是逻辑上的位置与时刻的结点。
正是在这种重复(répétition)之中,弗洛伊德才发现了那所谓的《超越快乐原则(Au-delà du principe du plaisir)》。不过,事情也就此变得有些滑稽:
如果真有一个“彼岸(au-delà)”,那就不必再称之为“原则(principe)”了。
——因为,一个能被超越的“原则”,就不再是原则。因此,也就该把所谓的“现实原则(principe de réalité)”一并放下。这些观念,都需要被彻底重新审视。
毕竟,我们并没有两种不同类别的“说话的存在者(êtres parlants)”:
——一类按照“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来支配自己;
——另一类则“处在快乐原则的彼岸”。
尤其是——如人们常说(c’est le cas de le dire)——从临床上看,他们根本就是同一批人。
所谓“原发过程(processus primaire)”,最初是以这样一种粗略的近似(approximation)来加以解释的:
即“快乐原则与现实原则(principe du plaisir – principe de réalité)”之间的二元对立。
但必须坦率地说,这种最初的草图(ébauche)根本站不住脚(intenable)。它只是为了让当时的听众多少能“吞下”(faire gober)一点这些最初的论述(énoncés)的要义——那些听众是……我不想过分使用这个词……“资产阶级的耳朵(oreilles bourgeoises)”。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丝毫概念,不知道所谓“快乐原则”究竟是什么。
“快乐原则(principe du plaisir)”,其实是古代伦理学中的一个参照概念。在古代的伦理学中,所谓“快乐”,指的恰恰是尽可能地少行动(en faire le moins possible)——即所谓“带尊严的闲暇(otium cum dignitate)”。这种快乐,本身是一种修行(ascèse),严格地说,它甚至可以说接近“猪一般的”(celle des pourceaux)——但绝不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在古代,“pourceau(猪)”这个词并不意味着“下流”或“放纵”,它象征着一种动物的智慧(sagesse de l’animal)。
这是外部之人所加的一种评论——一种误解的修辞色彩——来自那些并不理解其中含义的人,也就是他们无法体会,这其实是主人伦理(morale du Maître)中最精致的修养境界。
“ascèse”意为一种通过节制、练习、禁欲来达到宁静(ataraxia)的实践。
那么,这(古代“快乐原则”的观念)究竟能与资产阶级对于快乐的想象,乃至他们对于“现实”的观念,有什么关系呢?——其实,说实话,根本毫无关系。
无论如何——这里是第三个要点(3ème point) ——从无意识那种执着地(insistance)向我们呈现它所“表述”的内容这一事实来看,我们必须得出这样的结果:
一方面,分析师的“解释”所起的作用,仅仅在于指出主体在其中发现了什么;
而他在那里发现的是什么呢?没有任何东西,不属于“享乐(jouissance)”的范畴(registre)。 这,便是第三个要点。
第四个要点(4ème point):
那么,享乐(jouissance)栖居于何处?它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身体(un corps)!
要“享”,必须有一个身体。即便是那些许诺“永恒福乐(béatitudes éternelles)”的人,他们也无法不假定:
必须有一个身体在其中被承载(le corps s’y véhicule)——无论那是“荣耀的身体(corps glorieux)”也好,还是其他形式的身体,身体必须在场。要享乐,就得有身体。为什么?
因为,对身体而言(pour le corps),享乐(jouissance)的维度,就是向死的下沉(la descente vers la mort)的维度。
而这也正是弗洛伊德“快乐原则”真正揭示的地方——他其实在那一刻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你仔细阅读《快乐原则》这一概念的阐述,你就会发现:
快乐原则(principe du plaisir)与享乐主义(hédonisme)毫无关系。尽管它源自最古老的伦理传统,但它在本质上其实是一个不快原则(principe du déplaisir)。它是不快的原则——以至于弗洛伊德在不断重申这一点时,自己都一次又一次滑脱(dérape)。
“快乐是什么(Le plaisir en quoi consiste-t-il)?”——弗洛伊德说,它的功能是降低紧张(abaisser la tension)。
可是,**这种“紧张(tension)”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那一切被称作“享乐(jouissance)”的根本原则的话,那又还能是什么呢?
——毕竟,若没有紧张,又能有什么可供享乐的呢?
正是在这一点上,当弗洛伊德沿着那条通向“彼岸(Jenseits)”、即《超越快乐原则(Au-delà du principe du plaisir)》的道路前行时,他在《文明及其不满(Malaise dans la civilisation)》中又明确地向我们指出了什么?
无非是这一点:在所谓的社会压抑(répression sociale)之上,很可能还存在着一种——他在文中亲笔写下的——“有机的压抑(répression organique)”。
真是奇怪,也令人遗憾——为了让人理解一些本应显而易见的事情,我们竟然还得如此费劲。
而这件显而易见的事,就是:
“说话的存在者(l’être parlant)”之所以区别于动物,正在于他体内存在这样一个裂口(béance)——一个他在其中“迷失自己”的裂口,但也正是通过这一裂口,他被允许对“身体”进行操作—— 无论是自己的身体、他人的身体,还是周围动物的身体——以便从这些身体中唤出(faire surgir)
——为他自己或他人之益——那种严格意义上称为“享乐(jouissance)”的东西。
确实,比起我刚才所指出的那些进程——
那些从对快乐原则(principe du plaisir)的精致描述, 逐步走向对根本性享乐(jouissance fondamentale)的公开承认—— 更令人感到奇异的是: 在这一层面上,弗洛伊德却认为有必要诉诸某种他称为“死亡本能(instinct de mort)”的东西。
这并不是说那是错误的。
只是——以那种过于“学究式(savante)”的方式去说,恰恰就是那些自称为“精神分析家”的学者们最无法吞咽的东西。那种围绕“死亡本能(instinct de mort)”的冗长思索与反刍(cogitation, rumination)——可以说,正是整个国际精神分析体制(institution psychanalytique internationale)的特征: 这种体制不断地分裂(se cliver)、分派(se partager)、划界(se répartir): ——“承认吗?不承认吗?” ——“我到这里为止,不能再跟他走得那么远……”
这些无休止的曲折争论(interminables dédales),都围绕着这个似乎被特意挑选的词汇——“死亡本能”,它似乎是为了制造一种幻觉,好像在这个领域中真的发现了某种可以与逻辑学中所谓“悖论(paradoxe)”相类比的东西。然而令人惊讶的是:
弗洛伊德在他已经开辟出那条清晰道路之后,
竟没有选择直接、纯粹地指出这一点。
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享乐(jouissance)——在“情色学(érotologie)”的层面上,确实是人人都能触及的。不过也得承认:在弗洛伊德的时代,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的著作还远没有像后来那样广泛流传。也正因如此,我才认为有必要——为了“留个时间的印记(prendre date)”——在我的《Écrits(书写集)》中专门标示出《康德与萨德(Kant avec Sade)》之间的关系。
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尽管他(弗洛伊德)给出了一个回答,但他也未必就真的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正如我们所有人一样。
然而,与其围绕那所谓“原初死亡本能(instinct de mort primitif)”——它究竟是从外部而来,还是源自内部,——或者是由外向内的反转,——又或是晚期衍生出来的、投射为攻击性与斗争的动力——编造一堆琐碎故事(bagatelles),倒不如从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中读出这样的含义:
也许,它暗示着——如果真要谈到“行为(acte)”,那么**唯一的“真正的行为”——如果它存在的话—— 就是“自杀(le suicide)”。**请注意我在此的语气:
正如我去年在那篇《一种不是伪装的言说(D’un discours qui ne serait pas du semblant)》中所说的那样——无论在那里,还是在这里,事实上都不存在那种“完全的言说”或“完全的行为(acte achevé)”。所以,这个所谓的“行为”,如果它能存在,那将是——自杀。
这正是弗洛伊德所告诉我们的。当然,他并没有以如今我们能够做到的那种——直接、赤裸、清晰(en cru, en clair)——的方式说出来。
但如今,随着精神分析学说(la doctrine)多少开辟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a un tout petit peu frayé sa voie),我们已经知道:
世上并不存在一个不失败的行为(il n’y a d’acte que raté),而且——正是这种失败,才是任何“成功的假象(semblant de réussir)”的唯一条件。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自杀值得被提出异议(le suicide mérite objection):
因为——它根本不必是一次“未遂(tentative)”的行为,就已经注定是一次失败(raté)——从享乐(jouissance)的角度来看,是彻底的失败(complètement raté)。至于那些佛教徒(les bouddhistes)——带着他们的汽油桶(bidons d’essence),他们确实“跟得上时代(à la page)”,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回来作证(ne reviennent pas porter témoignage)。
没有人回来作证,金庸和倪匡都有用过类似的桥段。
人被带去了某个神秘地方,从此就没回来。 别人一直认为被带走之后人就死了。 实际上是人在那个地方乐不思蜀。 如果自杀能带来享乐——但这种行为是无担保的,从没有人从“那边”回来作证说:这里可好了你快来。
同时自杀作为一个行为,似乎这个词与行动可以达到一致,冲着死亡一路狂奔。 但谈自杀与“自杀”这一行动真的能看成一致吗? 它依旧被能指所挟持——仍然是语言的产物。
语言结构不允许有“成功的行为”;即使是自杀,也只能“未遂”于结构之中。
并且呢,关于自杀的“自”,能指向谁呢? 考虑到说的主体与话的主体的分裂的话。 “我好想死,我准备自杀,我要自杀” 这些话产生的时候已经预告了某一种失败了。
另外一方面来说——死亡无法终止享乐,因为享乐是能指结构的副产物,而非生物的经验。
弗洛伊德的那篇文章,真是漂亮的一篇文本(un joli texte)。
他在其中重新提到了躯体(soma)与生殖细胞(germen)——这绝非偶然。
他嗅觉敏锐(il flaire),感觉到正是在这一点上,有些什么值得进一步深入(à approfondir)的东西。是的,确实需要被深入的问题,正是我今年在研讨课中提出的第五个要点(5ème point),其表述如下:
“性关系并不存在(il n’y a pas de rapport sexuel)。”
当然啦,乍听之下这话有点像疯子说的,有点轻飘(un peu zinzin, un peu éffloupi)。
——只要好好做爱一场(baiser un bon coup),似乎就能“证明”我错了。
遗憾的是,那恰恰是唯一一种什么也无法证明的事情(ne démontre absolument rien de pareil)——因为,所谓“关系(rapport)”这一概念,与人们在日常语言中对这个词所作的隐喻性使用(usage métaphorique)——“他们发生了关系(ils ont eu des rapports)”——
并不相符(ne coïncide pas tout à fait)。换句话说,当人们说“他们有过关系”时,那根本不是我所说的“关系”。
我们只有在某种话语(discours)建立起一个关系、并且能够被表述出来(énoncer le rapport)时,才有可能认真地谈论“关系(rapport)”。
的确,实在界(le réel)在我们思考它之前就已经存在,但“关系”这个东西就要可疑得多(beaucoup plus douteux): 它不仅需要被思考,还必须能够被书写(il faut l’écrire)。如果你无法写出它,那就根本没有关系。(Si vous êtes pas foutus de l’écrire, il n’y a pas de rapport.)
而若是事实证明——并且证明得足够长久,以至于我们开始真正理解这一点——性关系(le rapport sexuel)是无法被书写的(il est impossible de l’écrire),那无疑将是件极为值得注意的事情。
拉康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知道后面他怎么说萨德的了。
这件事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如今我们借着所谓“科学(la science)”的进展,正在把一整套细微的事务(menues affaires) ——涉及配子(gamète)、基因(gène)的层面,以及一系列所谓“选择(choix)”“筛选(tris)”的过程,无论称之为“减数分裂(méiose)”或别的什么——推进到了极远的程度。
这些研究似乎确实阐明(élucider)了一些事情,一些与这样一个事实有关的事情:
至少在生命的某个层次上,繁殖(reproduction)是有性的(sexuée)。
可以了,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然而,这些(科学上的发现)与所谓“性关系(rapport sexuel)”毫无关联。
尽管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
对于说话的存在者(l’être parlant)而言,围绕着这一“关系”——作为建立在“享乐(jouissance)”之上的东西——展开着一个极其壮丽的多样谱系(éventail admirable en son étalement)。
而且,有两件事被弗洛伊德——以及精神分析的话语(le discours analytique)——清楚地揭示出来:
那就是整个享乐的谱系(toute la gamme de la jouissance)——换句话说,凡是人们能做的那些与“恰当地对待一个身体(traiter un corps, voire son corps)”有关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都参与着性的享乐(jouissance sexuelle)。
但是,性的享乐本身(la jouissance sexuelle elle-même),当你试图去把握它(mettre la main dessus)时,——如果可以这么说——它便不再是性的(elle n’est plus sexuelle du tout),它消失了(elle se perd)。
恰当地对待一个身体:关于这一点直接看萨德写的就好了。 同时另外一位善于对待“身体”的大师——汉尼拔可能也会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这同样可以放在拉康这里的语境中。
正是在这里,“阳具(Phallus)”这一术语的全部建构才介入进来。
它确实指示着一个特定的“所指(signifié)”,——但这是一个来自某个“能指(signifiant)”的、彻底消逝的所指(signifiant parfaitement évanouissant)。
至于要定义什么是“男人”或“女人”,精神分析恰恰向我们展示出:这在根本上是不可能的。
并且,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如果我们哪怕片刻将“享乐(jouissance)”
视为“生殖功能(fonction de reproduction)”的引导,那它就必然应当指向异性的伴侣(le partenaire de l’autre sexe)”。
等等,这让我想到一些什么。现在变声,变装,AI换脸技术如此成熟,不论是视频还是线下面对面,都没办法区分此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生理意义上指向的“阳具”在此都显得非常之可疑。
此刻,我们正面临着——可以这么说——“性观念(notion de sexualité)”的爆裂(éclatement)。 毫无疑问,性(la sexualité)位于一切无意识活动(inconscient)的中心。但它之所以处在中心, 正是因为它本身是一个缺失(manque)。
“性关系不存在——因为语言的中心是缺失,而性正是这一缺失的名字。”
性以缺失的位置成为无意识的中心
也就是说,在任何可以被写出的“性关系(rapport sexuel)”的位置上,被替代而出现的,是由性的享乐功能(fonction de la jouissance précisément sexuelle)所生成的一系列死胡同(impasses)。
这种享乐之所以会如此,正是因为它显现为一种“海市蜃楼般的点(point de mirage)”—— 而弗洛伊德本人,也在某处曾将其标示为“绝对的享乐(jouissance absolue)”。
一旦写“性关系”,写出来的都是“性的享乐功能”,由此“性关系”就被取而代之。
性关系无法被象征化,没有办法进入到文字,公式。
而正是因为它如此接近(si près),它恰恰并不是绝对的(elle ne l’est pas, absolue)。
它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绝对的,首先,因为“享乐”本身(la jouissance)必然归于两种不同形式的失败(formes d’échec):
- 对男性的享乐而言,这个失败就是阉割(la castration);
- 对女性的享乐而言,这个失败则表现为分裂(la division);
其次,享乐所导向的东西,与交配(copulation)毫无关联。 至于交配,它仅仅是——姑且这样说——说话的存在者(l’être parlant)这一物种中 实现繁殖的一种常用模式(mode usuel)——(而且,说不定未来这模式还会改变。)
换句话说:
— 首先**,有一个正题(thèse)**:
“性关系不存在(il n’y a pas de rapport sexuel)。”
我在这里谈的,是关于说话存在者(l’être parlant)的情况。
— 第二,有一个反题(antithèse):
那就是生命的繁殖(la reproduction de la vie)。这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主题——它如今成了天主教会(l’Église catholique)的旗帜。在这一点上,必须向教会的勇气(courage)致敬: 它明确主张——“性关系是存在的”, 而且“它通向生育”。这当然是一个可以“持守”的立场,只是——它无法被证明。没有任何一种话语能支撑它,除了宗教话语(le discours religieux),因为唯有宗教话语,才确立了“真理与知识的严格分离”。
—第三,没有综合(synthèse),除非你愿意把这样的陈述称作“综合”: “享乐唯有在死亡中达成(il n’y a de jouissance que de mourir)。”
以上这些,便是关于精神分析家的知识(le savoir du psychanalyste)应当据以加以节奏化(scander)的一系列真理与知识的要点(points de vérité et de savoir)。
只可惜,没有一个精神分析家,对这些要点不是“一纸空文(lettre morte)”。
至于所谓“综合(synthèse)”,我们完全可以信赖他们——他们会坚持这些术语(en soutenir les termes),但把它们理解得完全跑到了别的地方(tout à fait ailleurs),与死亡本能(instinct de mort)毫无关系。
“逐出自然——它便疾驰归来(Chassez le naturel, il revient au galop)。”(俗语:赶走自然,它会飞奔回来。)
继续开始阴阳其他的分析师, 【lettre morte】:一纸空文,字面义是“死信”;引申义是“毫无生命的文字”。 放在对应的环境中,文字才能如鱼得水。
对几乎所有精神分析家而言,这些真理只是被背诵、被引用、被仪式化的“死文字”。
那里的人“谈分析如谈神学”。
【Chassez le naturel, il revient au galop】(逐出自然,它会飞奔归来):出自法国谚语,意指“本性难移”。
不过,我们还是有必要给那句古老的谚语赋予它真正的意义。
所谓“自然(le naturel)”,——就让我们好好谈谈它吧,因为问题正出在这里。
“自然”,指的是一切披上“知识的制服(livrée du savoir)”的东西——而天知道,这样的东西可真不少。
而那种专门让知识穿上这身“制服”的话语,就是大学话语(le discours universitaire)。
很显然,这种“装扮(habillement)”指的正是“自然”的观念(l’idée de la nature),而这种观念——
一点也没有要从舞台上消失的意思(n’est pas prête de disparaître du devant de la scène)。
我并不是想要以另一种“自然”来取代那一种。请不要以为我属于那些把“文化(culture)”与“自然(nature)”对立起来的人。首先,仅仅因为:
“自然”本身恰恰是“文化的果实(un fruit de la culture)”。
然而,至于那种“知识与真理之间的关系(le rapport savoir / vérité)”,或者反过来说“真理 / 知识”,随你怎么称呼——这是一种我们甚至还未开始建立起最初理解的关系。
就像在医学、精神病学(psychiatrie),以及许多其他领域中一样,我们对这种关系几乎毫无真正的领会或依附(adhésion)。
我们很快——不出四五年——就会被一切分隔性的(ségrégatifs)问题所淹没。这些问题将被冠以、或被抨击为“种族主义(racisme)”之名。而所有这些问题,恰恰都是围绕着一个看似简单的主题:
“生命繁殖层面的控制(le contrôle)”。
——只是,这个问题出现在这样一种生物身上:
他们因为自己是“会说话的存在者”,因此在这一层面上,带着各种良心与意识的困扰(problèmes de conscience)。
真正令人匪夷所思(absolument inouï)的,是:
人们至今还没有意识到——所谓“良心的问题”,其实就是“享乐的问题”。不过,好在我们如今才刚刚开始能够说出这一点。
人们所谓的“理智化”,——他们所期待的,或所指责的这种东西——
其实不过意味着:
他们凭经验早已明白,理解某件事情——既不是必要的条件,也不是充分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事情发生改变。至于精神分析家的知识(le savoir du psychanalyste),问题根本不在于它能否被表述(s’articuler ou pas),而在于:
必须处于怎样的位置(à quelle place),才能支撑(soutenir)这种知识的存在。
显然,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将试着指出一些东西(indiquer quelque chose)——
尽管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将它表述成一种可传达的形式(formulation transmissible)。
——但我仍然要试一试。
问题在于:
我们必须弄清楚,科学(la science)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能够触及(atteindre)那个属于“实在界(le réel)”的东西。因为无论是在当下,还是在弗洛伊德的时代,精神分析对科学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跟随其后(faire cortège)。
象征界(le Symbolique)、想象界(l’Imaginaire)与实在界(le Réel)——很显然,象征界的力量(la puissance du Symbolique)毋须证明,它本身就是力量之源(c’est la puissance même)。
在语言出现之前,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puissance)”的痕迹。
至于弗洛伊德在谈论“哥白尼之前的人类(l’avant Copernic)”时所描绘的图景,令人震惊的是:
他似乎认为,人类曾“愉快地居于宇宙的中心”,并“自以为是宇宙的王者”。
——那真是一种绝妙的幻觉(illusion absolument fabuleuse)!
科学对人类自恋的三次打击:
① 哥白尼——地球非宇宙中心;
② 达尔文——人非上帝造物的顶点;
③ 弗洛伊德——我非自我之主。
与其说是在哥白尼之前,不如说是在牛顿之前。 力来源于象征,力学基础来源于牛顿将力进行公式化,脱离了过去“形而上学”的幻想,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
如果说古人(在“永恒的天球”中)曾经从那里汲取某种观念,那正是:那里蕴藏着知识的最终之语(le dernier mot du savoir)。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那些“以太天球(les sphères éthérées)”才真正“知道”些什么——当然,这一观念需要时间才能消退。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知识(savoir)”自其起源起就与“权力(pouvoir)”紧密相连。
这些球壳以完美、理性的运动维持宇宙秩序。
在古代观念中,天球具有“知识”:
它们知道自己的规律,知道上帝的秩序——是“宇宙理性”的象征。
而对于“完满知识”的观念本身,就是“权力的幻想”。
在我那本厚厚的《著作集(Écrits)》背面的那段小广告(petite annonce)上——你们都看过吧?因为——何必不承认呢?——那段小文字确实是我亲自写的。
还能是谁写的呢?一看就认得出是我的文风——写得还不错吧!……我在那里提到了“启蒙(les Lumières)”。
很明显,启蒙(les Lumières)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让自己变得明朗(s’élucider)。 在最初阶段,它确实彻底搞砸了。不过——就像地狱一样——它们的道路也是由“善意铺就的(pavées de bonnes intentions)”。
与后来人们对它的一切批评相反,启蒙运动的目标,其实是要宣告一种不向任何权力致敬的知识(un savoir qui ne fût hommage à aucun pouvoir)。
这里我忍不住想吐槽一下中文互联网的奇妙现象。如果某个人高呼:一定要独立思考! ——他的目的大概率是希望你听他的。
启蒙总是难免回避这样的情况,就像“性关系”一样。 不论是试图“启蒙”什么,还是尝试对“性关系”说一些什么,几乎就难以避免的被指向另外一个东西。
而将至合二为一的“性关系启蒙”呢? 作为“性关系的启蒙”只会是一种“幻想的启蒙”。
然而,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承认:
那些承担起这一使命(指启蒙运动传播“无权力知识”的人)的人们,
却过于地以仆人的姿态依附于当时那一类——我得说,相当幸福而兴盛的——主子(maîtres),
也就是当时的贵族阶层(les nobles de l’époque)。
因此,他们最终不可能导向别的结果,除了那场众所周知的“法国大革命(Révolution française)”——一场导致的结果你们都清楚: 即建立了一种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残酷的“主人阶级”(une race de maîtres plus féroces)。
一种无可奈何的知识(un savoir qui n’en peut mais),——无能的知识(le savoir de l’impuissance),这大概就是精神分析家——从某种视角来看(我不会称之为一种进步)
——所可能携带、传递(véhiculer)的东西。
为了让你们感受一下我今年希望继续展开话语的那条脉络的语调,我先给你们一点预告、独家首发(la primeur)——舔舔嘴唇,准备好听吧(pourléchez-vous les babines)——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我将在与去年同一地点开设的新一年度研讨课的标题。
——当然,这一切多亏了几位朋友的努力,他们让我们得以保留下这个场所。
它写作是这样的——在读出之前,先要看看写法:
——这是一个 O,
——这是一个 U,
——……然后三个点(…),你们可以自行补上想要的东西。
我就把它留给你们去冥想吧。
这个 ou(或),是那种拉丁语中所说的 vel 或 aut 的 “或”——也就是说:“……或者更糟(Ou p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