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手艺和爱伦坡,拉康和维氏

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神话爱好者们喜欢称他“爱手艺(Lovecraft)”。 爱手艺先生是非常喜欢爱伦坡小说的。他在写克苏鲁神话这一系列小说时,也确实借鉴了爱伦坡的一些手法。

这两位”爱老师“笔下的主角都有一个共同征:并不通过严格的逻辑演绎进行推理,而是对现象进行一种“概率性”的分析。(相关的表述在《莫格街凶杀案》爱伦坡讲的比较详细)。

洛夫克拉夫特的主角们经常从报纸边角新闻、传闻、档案、废弃文献与闲言碎语中,拼凑出某种“似是而非”的事件全貌。这种“拼图式”的调查方式,确实与爱伦坡的叙述风格颇为相似。

但倒霉的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主角,最终无法验证出任何可言说的“真相”

经过一番调查、验证、推理,他们得到的就越不是确定性的结论。反而逐渐浮现某种令人战栗的背景色:不可名状

! 让我们大声召唤出这四个字“不可名状”!洛夫克拉夫特小说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形容词。

虽然这四个字苍白的如同维特根斯坦那句:“凡是不能言说的,就应当保持沉默。”(笑)

说起来,洛夫克拉夫特的主角们可能还真的会喜欢维特根斯坦。

这些角色通常都具备相当高的理性素养——受过良好教育,拥有知识和理性的追求,渴望“澄清一切”。他们是理性的信徒,是启蒙主义老来得子。

维特根斯坦把“世界”建立在“事实”之上。在《逻辑哲学论》中,没有任何“物”能单独被认定,除非它被支撑在一个可被言说的事实网络中。

“物本身”是不可接近的,只有“事实”才得以被陈述。

“天亮了”这一事实,其实只在于“它被说了”这一点。

但“真理”并不内含于命题之中,命题中仅仅显现的“事实”,不过是语言的虚构之物。

假如“天亮了”这确实是个“事实”,那么它的“事实性”也是是由“我”说出来而构成的。 (这里如果感到不好理解的话,可以网上找一些“恩情发言”感受一下。)

天气预报本來說今天有雨,結果xxx一來天氣一片晴朗。

天气晴朗也好,天亮了也好,“它是真的”本身,并不能成为一个“事实”,除非我明确地添加上:“此外,它确实是真的”。

然而,正如维特根斯坦敏锐地指出的,这样的添加其实是多余的。

不过我要说的是,替代这个“多余之物”的,是:我为什么要说它?

(如果只是表达“天亮了”这一事实的话,大概可以用“咕咕咕”的大公鸡打鸣来代替)

拉康看来这里的愚蠢之处在于将“天亮了“中的“真实与虚构”单独拿出来看。 从最终的结果出发,好像这个命题本身的真实虚假可以作为主体的依托。

这正是我必须重新引入那个曾“任意划分”的维度:

“真”并不依赖于其所指对象是否真实存在,而取决于我是否在适当的时候说出了它。

而在这点上,爱伦坡的主角处理得显然更聪明一点

并不执着于“事实是什么”,而是更关注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在什么位置上说出

这其实是两种语言结构路径的对比:

  • 一种是精神分析的“结构操作”路径(拉康);
  • 一种是逻辑哲学式的“封闭系统”(维特根斯坦)。

分析不是进入一个既定的逻辑系统,而是通过语言裂缝,借由症状、误说、转移等现象,让真从结构中滑出,并被主体承担

维特根斯坦则试图以语言逻辑的极限,构建一个封闭、纯净、自洽的语言世界。

他们想要拯救真理。不管是洛夫克拉夫特式的主角还是维特根斯坦。

甚至我大胆暴论一下:洛夫克拉夫特之于维特根斯坦,就像爱伦坡之于拉康。

洛夫克拉夫特的主角依赖知识,而知识依赖语言,但语言不能单独成立。

他们最终总是走向“疯狂”,但这种疯狂并不是失去理性,而是无法面对理性所无法承载的东西

话又说回来,如果用爱手艺的姿态去写《失窃的信》,会发生什么?

主角受命寻找王后失窃的信,抽丝剥茧,斗智斗勇,终于找到了那封信,但他过于迫切的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最终他发现了S公爵的秘密,被牵扯进整个宫廷阴谋中。

这是《失窃的信》的另一种可能。